《落子無悔》你來了啊(1)

作者:阿盈本盈·1個月前

你來了啊

普通班在一樓。

教室也在一樓。從宿舍出來往右拐,穿過一條連廊,連廊的地面鋪著老式的水磨石,綠白相間的小方塊,有幾塊鬆動了,踩上去會翹。連廊盡頭有一扇鐵門,鐵門常年開著,門軸鏽了,關不上。鐵門進去就是普通班的教室。

教室不大。二十來張桌子,椅子是不配對的——有木椅有塑膠椅,顏色也不統一。黑板是老式的綠板,粉筆灰落在槽裡堆了厚厚一層。窗戶開在教室後面的牆上,對著後院的竹林。竹子種了一排,細細的,葉子黃綠,風一吹就沙沙響。

我來早了。教室裡沒人。早上七點半,普通班的訓練要到八點半才開始,但我睡不著。六點就醒了,在天井裡站了一會兒,看了一會兒那棵樹,然後洗了臉,走到教室。

我找了個角落坐下。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桌子是舊的,桌面上有人刻了字,歪歪扭扭的“張浩到此一遊”。椅子是木椅,缺了一個角的墊腳,坐上去會往右晃。我找了一張紙疊了疊塞在墊腳下面,穩了。

把棋盤擺出來。棋盤是一塊摺疊的磁性棋盤,不大,十三路的,不是正規比賽用的十九路。我從揹包裡拿出棋子布袋,解開繩子,倒了一些棋子在桌上。雲子落在桌面上,嗒嗒嗒嗒,密密地響了一串。黑色和白色混在一起,黑白分明。

我開始擺棋。不是擺什麼特定的局面,是手指碰到棋子就想擺。先在星位放四顆黑子,天元放一顆。然後隨手在邊上掛了幾手。手指夾棋子的時候——用拇指和中指——手是穩的。早上剛起來的時候手通常不抖,抖得最厲害的是下午,尤其是下了幾個小時的棋之後。這個規律我上一世就摸清了。

門響了。有人推門進來。

我以為是普通班的學生。沒抬頭。繼續擺棋。

腳步聲不規矩。走幾步停一下,又走幾步,像在踢什麼東西。然後有一個聲音說:“你來了啊。”

我抬頭。

是江嶼。

我不認識他——這輩子的我不認識。上一世的我也沒聽說過這個名字。清源棋院三百多號學生,重點班和普通班幾乎不來往,我在三樓訓練,普通班在一樓,中間隔了兩層樓和一個訓練計劃的距離。他是普通班的。中等身材,偏瘦,穿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袖口捲到了胳膊肘。臉不特別,五官倒是清楚,眉毛濃,眼睛不大但看著機靈。嘴歪著,叼著一根棒棒糖,白色的塑膠棒從嘴角伸出來,隨著他說話一翹一翹的。

他坐在窗臺上。

不是坐在窗臺前面的椅子上,是坐在窗臺上。兩條腿晃著,後背靠著窗框,旁邊就是那排竹子。風從視窗灌進來,把他的T恤領口吹得鼓起來。

他手裡有一塊棋盤。不是正規的那種,是一塊紙板,上面畫了格子,線條粗細不均,有些地方是馬克筆畫的,有些地方是圓珠筆畫的。棋子也不是雲子,是一把彩色的小石子,紅的黃的藍的綠的,像從什麼裝飾瓶裡倒出來的。

他在棋盤上擺棋。擺了幾顆,歪著頭看了看,又拿掉一顆,換了個位置放上。

“你叫陸聽潮吧。”他說。不是問句,是確認。棒棒糖從左邊換到了右邊。

“嗯。”

“重點班下來的。”

“嗯。”

“哦。”他說完這個字就不再說別的了。繼續在紙板上擺他的彩色石子。棒棒糖的塑膠棒在他嘴角翹著。

我看著他的棋。紙板上的格子畫得不標準,十三路,但間距忽大忽小。他用的彩色石子大小不一,放在交叉點上有的蓋住了線,有的離線還有一段距離。但棋的走勢——我看了幾秒。

他在擺一個角部定式。不,不是定式。定式是經過千百年實戰檢驗的區域性最優解,有固定的形和走向。他擺的這個區域性,形不是定式,走向也不在任何棋譜裡見過。但每一步棋的意圖是清楚的——他在圍。用一個奇怪但有效的形狀圍住角部的地盤。

“你在下什麼?”我問。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