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子無悔》摺扇合上(1)

摺扇合上

天台上一個人擺棋是什麼感覺？

安靜。但不是沒有聲音。風從矮牆上面刮過來，把棋子布袋的口子吹得一開一合，布袋裡的棋子互相碰著，發出細密的嗒嗒聲。遠處的農田裡有人在燒什麼東西，煙的味道飄過來，混著桂花香。鐵門在風裡輕輕晃動，門軸吱呀吱呀響。

這些聲音都是背景。真正的安靜在棋盤上。

我把摺疊棋盤支在水泥地面上，黑白棋子各取了一些放在旁邊。沒有對手。沒有計時器。沒有裁判。沒有讀秒聲。只有我和一塊棋盤。

我執黑。

第一手棋，我在右上角的星位落了一顆黑子。嗒。雲子落在磁性棋盤上的聲音很輕，比落在榧木盤上的要薄，但夠了。

然後我換了一顆白子。從黑的位置看棋盤。思考白棋應該怎麼應。想了一會兒，在左下角的小目落了一顆白子。

然後又換回黑。從白的位置看棋盤。

自己跟自己下棋。這是一個很老的訓練方法——方仲元說不好，因為一個人同時執黑白兩方，容易自己騙自己，你以為對方會這樣應，其實只是你希望他這樣應。但方仲元不知道的是，我上一世從二十歲手抖之後經常自己跟自己下棋。因為找不到對手了——不是真的找不到，是手抖之後沒人願意跟我下正式對局。他們怕我輸。方仲元也怕。所以我自己跟自己下。

但那時候自己跟自己下棋是被迫的。現在不是。

我下了十手。黑棋在右上角和右邊佔了一些地盤，白棋在左下角和左邊做了回應。佈局階段，每一步棋都在定式的範圍內——不是因為我選擇走定式，是因為前十幾手棋的選擇本來就不多，角部的佔位基本是固定的。

到第十五手開始不一樣了。

黑棋在右邊的邊上拆了一手。拆的位置不在標準範圍內——偏了一路。如果方仲元在旁邊，他會說：“拆窄了。應該再寬一路。”但我沒有拆寬。我拆在了這個位置，因為我覺得這個位置好。不是計算出來的好，是感覺出來的好。這步棋讓我覺得舒服。它不寬，但它穩。它不是在擴張，是在紮根。

我換了白棋的視角。從白棋的角度看這步拆——它確實不是最優的，白棋可以選擇打入或者掛角來利用它偏窄的寬度。但我把白棋的應手也想了一下，發現不管白棋怎麼打入，這步偏窄的拆都能有效地轉換。不是攻擊性的轉換，是柔和的轉換。讓對方進來，但進來之後不會獲得太多。

我又下了十手。白棋選擇了一個掛角，黑棋應了。應法也不是定式——方仲元教的應對是夾擊，我沒有夾擊，而是退了一步，在另一個方向圍了一手。退。方的下法裡沒有退。

我下到第三十手的時候停了一下。

棋盤上的棋形已經不是方仲元教過的任何一種了。角上有據點，但據點的形狀不標準。邊上有棋子，但棋子的間距不是教科書推薦的寬度。中腹有幾顆散子，不是圍大模樣的那種氣勢磅礴的投入，是試探性的、輕的落子。

像一個不同的人下的棋。

不。像一個不同的人在下同一個人的棋。

我繼續下。第四十手。第五十手。棋局進入了中盤。黑棋和白棋開始接觸。接觸的方式不是我熟悉的——不是攻擊和防守的對抗，是某種更柔軟的東西。像水流過石頭。黑棋不擋白棋的路，白棋也不衝黑棋的防線。兩邊的棋在棋盤上各自生長，偶爾碰到一起，各自讓一步，然後繼續走。

到了第六十手，我停了。

不是下完了。是我發現了一件事。

棋盤上每一步黑棋——我執黑下的每一步——都不是方仲元教的。每一顆棋子的位置、意圖、方向，都是我自己的選擇。不是我故意要和方仲元反著來——我沒有。我只是按照自己的感覺在下。而我的感覺告訴我，這些位置是對的。不是最優解，不是教科書答案。是對我來說對的。

風大了一些。棋盤上的棋子被磁性吸住，沒有動，但棋盤旁邊散落的棋子被吹滾了幾顆。我伸手按住。

摺扇放在旁邊的水泥矮牆上。我擺棋的時候把它擱在那裡了。風把扇子吹開了——竹骨展開，扇面在風中抖動，像一面小旗。“靜”字朝上，在傍晚的天光下，墨跡很黑很清楚。

我看著那個字。

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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