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完幼時的事,寧馨便退到一旁,繼續安靜地陪著他用膳。
時間久了,覺得無聊,她的目光在屋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靠窗那張矮桌上。
那裡鋪著一幅半展開的輿圖,山川河流、關隘城池畫得密密麻麻,邊上還有硃砂批註,墨跡還沒幹透。
寧馨認出那是西北邊關的佈防圖,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
太子用完膳,突然把目光轉向寧馨那邊——
矮桌前,她俯身看輿圖的側影在眼前晃。
小姑娘微微歪著頭,眉頭輕蹙,指尖懸在輿圖上方一寸的地方,順著關隘的線條慢慢划過去,嘴唇無聲地動著,像是在默唸什麼地名。
整個人全神貫注得像入了定,連他走近的腳步聲都沒聽見。
回憶再次控制不住地襲來。
大約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小寧馨剛入宮進學,只有六七歲,坐在國子監第一排最靠窗的位置。
有一回太傅講到前朝邊關戰事,在牆上掛了一幅西北輿圖,指著各處關隘講得唾沫橫飛。
底下七八歲的孩子們聽得昏昏欲睡,有人偷偷打哈欠,有人低頭摺紙螞蚱。
只有她不一樣。
楚珩當時坐在第三排,比旁人都高出半個頭。
他目光掃過課堂,無意間落在第一排那個小小的背影上:小寧馨正伸長了脖子望著牆上那幅輿圖,眉頭微微皺著,嘴唇翕動,像在默記那些拗口的地名。
她看得很認真,認真到太傅提問時喊了她兩遍名字她才回過神,站起來時還有些茫然,軟軟地答了一句“先生方才講的是涼州以北的祁連山脈,臣女記下了”。
太傅滿意地點了點頭,問:“那寧小姐可知,祁連山再往西是什麼?”
她想了想,脆生生地答:“是玉門關。再往西,是西域三十六國中最遠的疏勒。”
太傅捋著鬍子笑了,連聲說好。
楚珩坐在後面,看見她答完問題後悄悄彎了一下嘴角,像一隻偷到了小魚乾的貓。
她並不知道有人在看她,坐下之後又抬起頭,繼續看那幅輿圖,安安靜靜的,目光專注得像要把上面每一條線都刻進腦子裡。
他從那時就覺得,寧家這個丫頭和別人不太一樣。
別的小姑娘在學堂上偷偷繡帕子、傳紙條、比誰的簪花好看,她卻真的在聽,真的在看,真的在記那些枯燥的關隘名和山河走向。
明明才六七歲,坐得端端正正的,一雙眼睛又大又亮,看什麼都是認真的模樣,像一顆被仔細擦拭過的珠子,放在哪裡都能自己發光。
楚珩那時沒有多想,只覺得這個同窗還算順眼。
後來很多年他們都沒怎麼說過話,丞相千金和太子,中間總要隔著那些莫名其妙的流言和分寸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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