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閉眼,白日的畫面就浮上來了:
沈澤半蹲在寧崢面前,一手託著他手背,另一隻手覆在他指節上打著圈塗藥膏。
兩個人的側臉捱得那麼近,沈澤低著頭,寧崢偏著頭看著他,嘴角彎著一絲隨意的弧度。
日光從窗欞落下來,把兩個人之間那段距離照得清清楚楚——太近了,近到秦崇禮站在門口的時候,覺得那道光刺得他眼睛發酸。
他是帝王,登基以來樁樁件件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朝堂、人心、世家,他雖走得步步為營,卻從未真正被什麼東西拿住過。
可此刻他坐在空蕩蕩的寢殿裡,手邊是一隻空了的水果食盒,腦子裡全是另一個人握著寧崢的手的畫面,他甚至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這種情緒。
他起身走回榻邊,和衣躺了下去。
起初毫無睡意。
他睜著眼看著頭頂的帳幔,暗青色的底子上繡著銀線的雲紋,被月光照出淺淺的輪廓。
他數那些雲紋,數到第十七朵的時候眼皮終於沉了,意識像被一隻手輕輕往下按了按,墜進了一片混沌裡。
然後他便做了那個夢。
夢裡不是宮裡。是一片他從沒去過的山水:
青山疊翠,溪水從石縫間淌出來,叮叮咚咚地響。
日光透過樹冠的縫隙灑下來,把滿地的落葉照成一層碎金……他站在山路上,看見前面有兩道身影並肩走著。
沈澤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春衫,懷裡抱著一捧不知從哪兒摘來的野花。
寧崢走在他身側,玄青色的衣袍被山風吹得微微拂動,一隻手垂在身側,另一隻手裡攥著沈澤遞給他的一隻野果,正低頭咬了一口。
“甜嗎?”夢裡的沈澤問。
“甜。”夢裡的寧崢道。
他抬起眼笑了一下,日光落在他臉上,把那副過於清秀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沈澤便也笑了。
他把懷裡那捧野花遞了一枝過去,別在寧崢的衣領上,指尖拂過他的領口時動作自然又熟稔。
寧崢沒有躲開,甚至還微微偏了一下頭,讓沈澤的手指更好夠到衣領。
但……後來,兩個人並肩走遠了。
山路上只剩下他們的背影,一個玄青,一個月白,捱得很近,近到秦崇禮站在後面看著,覺得自己像個多餘的人。
他想喊住他們。
可喉嚨像被人掐住了,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他邁步去追,腳下的山路卻忽然變軟了,變成一片泥沼,他的靴子陷進去,越拔越沉。
兩個人的背影越來越遠,玄青色的衣襬消失在一片樹影裡,只剩月白色的那一角還被日光照著,像一片不肯落下去的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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