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
房陵城在短短半月之內,像被抽走了魂。
街面還是一樣的街面,鋪子還是一樣的鋪子,可路上的人少了。天色未暗,家家戶戶便急著關門落鎖,連最繁華的南大街也沒了往日的喧嚷。賣菜的不再吆喝,擺渡的不再等客。偶爾有幾個膽大的後生結伴走過,也是行色匆匆,眼睛不住地往四下裡瞟,像怕從哪條暗巷裡忽然伸出一隻黑手。
失蹤的不僅是陸遙認識的人。這幾日,連幾個與丐幫毫無干係的平頭百姓也不見了。有城外種菜的父子倆,有江邊洗衣裳的媳婦,還有一個在城門口替人寫信的窮秀才。官府起初還發了幾張安民告示,後來連告示都懶得貼了。城門照常開著,可進出的人少了大半。房陵像一座正在慢慢冷下去的火爐,灰還在,餘溫卻一絲絲散盡了。
陸遙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他知道,光是把幫中兄弟聚起來還不夠。那人在暗處,像條盤在城上的黑蟒,慢條斯理地吐著信子。它不急著吃你,它要等你自己把自己嚇死。房陵城越慌,越亂,越像一座空城,那人的目的就越達到了。可陸遙偏偏想不出對策。他沒有兵,沒有權,僅有的那點朝廷給的“漕務協辦”銜頭,還不足以調動守城兵丁。他去衙門求過兩次,那些官老爺只會跟他打官腔。連蕭瑀都替他遞了呈文,卻被上頭以“證據不足,不宜引發民亂”為由駁了回來。
“這世道,就是這般。”蕭瑀對陸遙說。那天傍晚,陸遙來找他,滿身塵土,顯然是剛從城外回來。蕭瑀給他沏了一壺熱茶,自己倚在窗邊,臉上難得地露出一點疲憊。他說:“你盡力了。可有些事,人力難為。”
陸遙坐在案前,捧著茶盞不說話。他的手指還帶著從渡口沾來的河泥,指縫裡黑乎乎的。他盯著茶湯裡浮起的幾片葉梗,許久,才道:“蕭大人,你信報應嗎?”
蕭瑀看他:“怎麼突然這麼問?”
陸遙把茶盞放下,靠進椅背裡,閉了閉眼:“我近來常想,是不是我從前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才把這一城的百姓都拖進了禍裡。若真有報應,該報在我身上。不該是他們。”
蕭瑀沉默著,半晌,他說:“你沒有做錯什麼。錯的是這世道。還有藏在暗處的那個人。”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唸一篇早就寫好的判詞。
陸遙苦笑,沒有再說話。
回院子的路上,他看見一個賣餛飩的老伯正手忙腳亂地收攤。那老伯的腿腳不好,走得慢,鍋裡的熱湯還沒涼。陸遙走上前想幫一把手,老伯卻像見了鬼似地往後縮,連聲說:“不用不用,管帶大人快請回吧。”陸遙的手僵在半空。老伯推著獨輪車,腳步一深一淺,消失在暮色裡。陸遙站在原地,夜風把他額前的發吹起來,他忽然覺得這風裡全是冷刺。
他不怪老伯。換作他是老百姓,見誰跟自己走得近便失蹤,恐怕也會對誰都躲得遠遠的。只是這整座城的冷,像一盆摻了冰碴子的井水,從頭頂慢慢澆下來,讓人骨頭都發僵。
回到小院,何漢子正站在門口等他。夜色濃了,何漢子整張臉都隱在陰影裡。他見陸遙回來,先喚了聲“少幫主”,然後壓低聲音說:“今晚又出事了。城北那個賣豆腐的齊嬸,昨夜就沒了。今早她婆家人去鋪子裡找,只剩半鍋已經餿了的豆漿。”
陸遙腳步一頓,問:“齊嬸……我們的人沒看住?”何漢子說:“她自己夜裡回家,不讓咱們跟著。她說她一個賣豆腐的,誰也不認識。”陸遙沒說話,只閉了閉眼。齊嬸是認識他的。去年冬天,他巡江回來,路過豆腐鋪,齊嬸送過他半塊嫩豆腐,說“陸管帶辛苦”。就這麼一點交情。就這麼一點。又是這樣。
他緩緩走進院子。兄弟們都還沒睡,一個個坐在廊下、牆根,全都沉默著。獨眼孫蹲在臺階上抽菸,煙鍋裡的火光一明一滅,像只半睜的獸眼。陸遙從他們中間穿過,所有人都抬頭看他。他從他們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東西:不是害怕,是憋屈。那是一種有刀無處砍的憋屈,壓得人胸口發疼。
陸遙站到臺階上,深吸一口氣,說:“從明天起,幫中兄弟分成三隊,日夜輪替在城中巡邏,重點守住各坊的巷口、渡口和街市。碰到落單的百姓,儘量勸他們回家。若有人問起,只說是江漕司的巡防。我們別的做不了,至少把能守的地方守住。”
何漢子問:“若是那傢伙趁夜下手,我們的人碰上了怎麼辦?”
陸遙轉頭看向他,目光出奇地靜:“碰上了,不要硬拼。放響箭,撤人。把他驚走也好,盯住也好,保命第一。但只要有人敢露頭,我們就抓住他。抓住了,不管是誰,先打斷腿,再問話。”
他這話說得很輕,可每一個字都像淬過冰。院中幾個血氣方剛的小崽子眼睛都亮了起來。獨眼孫哼了一聲,把煙鍋往鞋底上一磕:“早該這樣了。這些天憋得老子渾身長黴。”
陸遙沒有再說話。他走向枇杷樹,在樹下的石凳上坐下。阿墨的舊項圈在腰後晃著,像在蹭他的背。他望著天邊那鉤殘月,心口像壓著一塊被血浸透的石頭。齊嬸的半鍋豆漿餿了。陳伯的船還在江邊漂著。沈嬸的青布鞋還擺在他桌案下。一個又一個人,像沿江的蘆葦,被風一根根削斷。而他只能站在這裡,聽著風從哪裡來,卻抓不住它。
他忽然很想念阿墨。很想念那個會在他腳邊打轉,會衝著他尾巴搖成風車的小黑狗。至少它走的時候,是在他懷裡的。它沒有被黑夜帶走。
“少幫主。”何漢子不知何時走到他身後,將一件舊披風搭在他肩上,“天涼,進去吧。”
陸遙沒動。他握住肩頭的披風,指節慢慢收緊。“老何,”他輕聲說,“你信不信,人活著,總有那麼一天會發現,自己走的每一步,都被人提前算好了。”
何漢子沉默了很久,說:“信。可路在腳下,算得再準,也得我們自己走。不是嗎?”陸遙聞言,偏過頭看他。何漢子的臉在火光下粗糙而平靜,像一塊被江風磨了半輩子的礁石。陸遙的嘴角慢慢勾了一下,極淡的,像風裡最後一點星火。
“去歇著吧。”他說,“後半夜我來守。”
何漢子張了張嘴,最終沒再勸,只拍了拍陸遙的肩,轉身進了屋。院中漸漸靜了下來。陸遙一個人坐在枇杷樹下,將那根青竹杖橫放在膝上,掌心覆在上面,像摸著一位不說話的老友。天邊有云慢慢移過來,把殘月吞了。夜色濃得像潑墨。
他知道,最黑的時候還沒來。
)完章八十五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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