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霧
蕭瑀忽然笑了。
那笑聲從低到高,像江面上突然炸開的一串水泡,咕嚕嚕地冒出來,帶著一種近乎快活的、毫無遮掩的戲謔。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那盞放在石階上的燈籠都跟著顫。他邊笑邊擦眼角,像是聽到了這世上最有趣的笑話。陸遙的手還握著竹杖,杖尖仍抵著蕭瑀的心口,可那杖尖在抖,抖得厲害。他一時間分不清眼前這個人到底是在笑還是在哭,只覺得那笑聲像無數根細針,順著江風扎進他耳朵裡,扎得他腦子裡嗡嗡作響。
“陸管帶。”蕭瑀終於止住了笑,直起身,用手背不緊不慢地抹了抹唇角。他還在喘,胸口微微起伏,眼睛裡還帶著笑出來的水光,在燈下晶晶亮亮。他看向陸遙的眼神里沒有半點被揭穿的驚慌,反而有一種極清淺的無奈,像看著一個因為做噩夢而拔劍的孩子。
“你連玩笑都聽不出來了嗎?”他笑著說,聲音裡還帶著一絲沒褪盡的笑意,“我若真有那個本事,早去當江洋大盜了,還做什麼漕務同知。你這一杖下來,我可就真成房陵城裡最短命的狀元了。”
陸遙楞住了。
他像被一盆混著冰碴的水當頭潑下。那些積壓了這麼多天的憤怒、恐懼、懷疑、決絕,本來已經燒到了頂點,卻被蕭瑀這一笑,全給潑滅了。滅得他通體發涼,連呼吸都滯了半拍。他看著蕭瑀那張笑盈盈的臉,腦子裡轉過無數個念頭,卻一個都抓不住。
“你……在騙我?”陸遙的聲音又幹又輕,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他仍沒有放下竹杖,杖尖還死死地頂著蕭瑀的胸膛。
蕭瑀低頭看了一眼那根青竹杖。他攤開手,做了個極坦蕩的姿勢,笑著說:“你若不信,現在就可以殺了我。我保證不躲。可殺完之後,你找誰去追那些失蹤的人?誰還大半夜來幫你破案?”他頓了頓,笑容裡忽然多了一絲近乎溫柔的意味,“阿遙,你太緊張了。”
這聲“阿遙”,讓陸遙渾身一顫。他像被燙了一般,猛地收回竹杖,往後踉蹌了一步。他不想讓蕭瑀看出他的失態,可那聲“阿遙”像把刀子,正正插在他最軟的地方。他咬了咬牙,道:“不要叫我阿遙。”
蕭瑀順從地點點頭:“好,陸管帶。”他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又恢覆如常。那點黯淡輕得像雲影掠過水麵,可陸遙看見了。他心口一陣刺痛,被他用力壓了下去。
“你方才說那孩子左頰有窩,阿秀……”陸遙的聲音有些澀,“你是在試探我?”蕭瑀看著他,像在斟酌詞句,最後嘆了口氣,語氣誠懇得讓人挑不出一絲毛病:“我聽說過你的一些舊事。你也知道,我姓蕭,從前又與你打過交道。有些事,我比旁人多知道一點,並不稀奇。我說那孩子,只是想起些舊人舊事。陸管帶,這十年我讀的是聖賢書,走的是功名路,我手上若沾了那麼多條人命,官府早查出來了。還輪得到你?”
陸遙沒說話。他盯著蕭瑀,想從他臉上找出哪怕一絲裂縫。可蕭瑀的臉在燈籠的暖光裡,真得不能再真。那些話,那句“若我真有那個本事”,那聲“還輪得到你”,全都合情合理。一個人若真是連續作案的兇手,怎麼可能以狀元之身入仕,又怎麼可能在官場中藏得滴水不漏?陸遙也知道,他的懷疑之所以站不住腳,是因為從頭到尾,沒有一樣實證。僅憑隻言片語,僅憑一個梨渦,就把刀尖對準一個幫他查案的同僚,這若說出去,別人只會覺得他瘋了。
“那你告訴我。”陸遙說,聲音仍繃得像根弦,“這城裡的人為什麼還在少?你幫了我那麼多次,給的那些線索,為什麼每一條都查下去是空的?你今夜又為什麼偏偏要來?你不怕我也把你當成兇手,當場結果了你?”
蕭瑀聽完,反而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點讚許,像在誇他問得好。他撿起石階上的燈籠,走到陸遙身側,放輕了聲音說:“我來,是因為你信裡只寫了我一個人的名字。陸管帶,你是我在這城裡唯一願意深夜出來見的人。你該知道。”他頓了頓,又側過頭,正正地看著陸遙的眼睛,“至於那些線索為什麼是空的,你再想想。那人在暗處佈局這麼久,若這麼容易就能被江漕司的卷宗暴露蹤跡,他也不配把你逼到這一步了。”
陸遙心中一震。蕭瑀的話像只極溫柔的手,把他這些天的混亂一點點抹平。他忽然覺得很累。那種累像從骨頭裡滲出來的,連站都站不住。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裡的血絲密得像蛛網。他望著江面,望了很久。霧已經散了大半,對岸的漁火星星點點,像墜在江裡的碎星。
“蕭大人。”他啞聲道,“你有沒有試過,被一個人困在夢裡十年,怎麼逃都逃不出去?”
蕭瑀沒有立刻回答。兩人並肩站著,像兩棵生在江堤上的樹,被同一陣風吹著,卻往不同的方向搖。過了好一會兒,蕭瑀才說:“有。”聲音很低,低得被風一吹就散。陸遙偏頭看他。蕭瑀卻沒有再看陸遙,只把那盞燈籠往江邊一放,任它被風吹得輕輕打轉。他說:“十年前我離開雙溪鎮的時候,就把自己分成了兩半。一半在地上走,一半總回頭。地上的那一半走到了今天。回頭的那一半,還坐在那間破廟裡。”他說完,笑了笑,那笑容極淺,像江面上的燈影,風一吹,便碎了一江。
陸遙的心被這話撞得發痛。他不能再聽下去了。再聽下去,他怕自己會忍不住抱住這個他恨了十年、也找了十年的人。可他又分不清,蕭瑀說的這些,究竟是真話,還是另一層更深的煙霧。這人的真假,從來都像江霧。你想抓住,它散了;你以為它散了,它又漫上來,從你每一個毛孔裡往裡滲。
“我今夜來,本是想殺你的。”陸遙說,聲音輕得自己都快聽不見。
蕭瑀側過身,看著陸遙的側臉。陸遙的輪廓在夜色中仍舊清朗,只是瘦了,眼睫下有一小片燈影投出的陰翳。蕭瑀的目光從他眉骨滑到鼻樑,又從鼻樑滑到唇角,像在描摹一幅畫。他輕聲說:“我知道。你的手在發抖。可你的眼睛沒動。你下不了手。”
陸遙猛地轉頭:“你……”
蕭瑀卻已經轉過身,朝城裡走去。走了幾步,他停下來,沒有回頭,只把那盞燈籠留在了江邊。他說:“陸管帶,你要麼信我,要麼殺我。但這兩條路,你現在都走不了。所以等你能走的時候,再來找我。”他的身影隨著這話音一點點沒入夜色,像一尾滑進深水的黑魚。陸遙站在原地,看那盞燈籠被江風吹得越來越遠,像一顆正被水流吞沒的星。他慢慢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輕輕發顫。他沒有哭。他只是太累了。累得連眼淚都不肯出來。
阿墨的舊項圈從他腰後滑下來,落在地上。他揀起來,貼在唇邊。皮子冰冷,像被十年的夜露浸透了。他忽然想,也許蕭瑀真的不是。也許自己只是太想找一個人來恨,太想給這一城的劫難找一個名字。可若真不是,那這一城的人命,又該算在誰頭上?他望著那盞越飄越遠的燈,第一次希望江霧再厚一些,厚到把所有人、所有鬼,都遮住。
第二天,陸遙讓何漢子繼續查。他自己則又去了一趟蕭瑀府上。蕭瑀不在。看門的老頭說,大人一早就去了漕司,說今日有幾件急務。陸遙去了漕司,蕭瑀正在公房裡與幾個屬官議事。陸遙沒有進去,只在窗外站著看了一會兒。蕭瑀坐在上首,神情專注,手指點著輿圖,說渡口、船運、汛期、路引,條條清晰。陸遙看他的側面,看那截從袖口露出的手腕,細白、乾淨,連一點練劍人該有的粗糲都沒有。陸遙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節粗大,虎口有繭,手腕上有幾道淺淡的舊疤。他們分明是兩個世界的人了。這樣的一個人,會半夜在江水裡游上幾里,去綁一個孩子?陸遙轉過身,走了。他忽然覺得,自己那一夜的懷疑,荒唐得像個笑話。
可那燈籠還在他心頭漂著,不肯沈,也不肯滅。
(第六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