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光》葯與傷(1)

作者:柿恩酥·1個月前

藥與傷

一個月,三十天,陸遙沒有邁出過那扇房門半步。

他的世界被縮成了一張床、一扇窗、一個從早到晚都有人在廊下走動的小院。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他在晝與夜之間漸漸分不清區別。有時候他會在半夜醒來,看見蕭瑀就躺在他旁邊,睡得很淺,眉頭微微蹙著。月光把蕭瑀的臉照得平靜而柔和,像一尊慈悲的佛。陸遙就那麼看著他,看著看著,會忽然覺得,也許瘋了的人不止蕭瑀一個。一個人和囚禁自己的人共處一室,聽著他的呼吸還能不尖叫,大約也離瘋不遠了。

這一個月,陸遙的身體沒剩下一塊好地方。

手腕和腳踝上被繩子勒出的青紫終於褪成了淡黃。脖頸側面的咬痕結了痂,又裂開,又結痂,反反覆覆,像一道永遠好不了的嘴。鎖骨往下,深深淺淺全是吻痕,新的覆舊的,層層疊疊。他有時洗澡時低頭看自己,會想笑。這身子像被什麼野獸來回碾壓過,每一寸皮肉都叫囂著同一個名字。他沒有哭。他也哭不出什麼了。那些痕跡像一幅猙獰的地圖,記錄著這三十天裡的每一次掙扎、每一次麻木、每一次連疼都懶得喊的夜晚。

蕭瑀每次弄完後,都會給他上藥。

他有一個木匣,裡頭裝著各色藥膏藥油,有涼的有熱的,有黑的有白的。他給陸遙上藥時,極細心,極溫柔,像在修補自己親手打碎的花瓶。陸遙趴在床上,讓他塗。蕭瑀的手指帶著藥膏,一下一下地抹在傷口上。力道恰到好處,不輕不重。可陸遙覺得癢。那癢不是來自傷口,是來自這整件事本身。一個人把你咬得到處是傷,又跪坐在旁邊給你上藥,這畫面荒唐得讓人胃裡發苦。

“有必要嗎?”陸遙說。他的聲音很平,像在問一件極不相干的事。蕭瑀正低著頭,往他後腰上抹藥。他聞言,手上的動作也沒停,只說:“有。”陸遙便不說話了。他覺得這對話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好。他閉上眼,任蕭瑀把微涼的藥膏塗在他尾椎上的破皮處。蕭瑀塗完後,輕輕吹了吹,像哄孩子似的。陸遙沒動,只覺那兒更癢了。蕭瑀把藥匣蓋好,洗了手,又回到床邊,側身躺下。他把陸遙慢慢摟進懷裡,像抱著一件怕冷的東西。陸遙睜著眼,聽他在耳邊說:“過幾日就消了。消了,我再給你換一種藥。這藥好,不留疤。”陸遙說:“留不留疤,有什麼關係。”蕭瑀說:“有。你的身子,得乾乾淨淨的。”陸遙聽到“乾乾淨淨”這四個字,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又短又幹,像破廟裡被風吹折的枯枝。蕭瑀沒問他笑什麼。他只是抱得更緊了些,把陸遙的頭按進自己胸口。陸遙的臉貼著他的衣襟,聞到蕭瑀身上極淡的、混著藥膏與體溫的味道。他覺得自己像被浸在一種永遠不會醒的噩夢裡。而蕭瑀還在輕聲安慰他,說:“不疼了,不疼了。”像在哄一個孩子。陸遙沒應。他想,疼不疼,還重要嗎?他覺得自己正在從內裡一寸寸爛掉。而蕭瑀抱著的,不過是一具還沒爛完的空殼。

有時陸遙會盯著窗子發呆。窗外有棵桂花樹,正開著,香得發膩。他聞著那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秋天。那時他和蕭瑀還在路上,偶爾走到一個開滿桂花的村子。蕭瑀用劍鞘碰了碰樹枝,桂花便落了他一頭。陸遙笑他像從花里長出來的。蕭瑀當時也笑了,那個笑,和現在不一樣。陸遙努力去想那個笑的樣子,卻怎麼也拼不完整了。他腦子裡只剩下蕭瑀咬他的樣子、撕他衣服的樣子、在他耳邊低語的樣子。那些畫面像潮水,把那點僅剩的舊光全淹了。他知道,他的蕭瑀哥哥已經死了。死在了某一個很遠的、他沒能察覺的瞬間。而眼前這個人,不過是從同一張皮裡爬出來的、還叫蕭瑀的鬼。

這鬼,如今正日日夜夜地守著他,把他抱在懷裡,給他上藥,喂他喝水,連他翻身都怕驚了枕。外頭的人都說,蕭大人對陸管帶是真好。陸遙聽了,只想笑。可不是好麼?好得他渾身沒一塊好肉,好得他連這院中的桂花香都聞得想吐。

蕭瑀卻全然不覺得。他甚至很快樂。他每次給陸遙上完藥,都要在那些傷痕上親一下。不重,像風吹過。然後他說:“你是我的。這些,都是我的。”陸遙不反駁。他覺得反駁也是徒勞。這具身體已經成了蕭瑀的。他連恨都恨得不純粹。他恨蕭瑀,也恨自己。恨自己每次被抱緊時,還是會有那麼一瞬,想往那溫度裡縮。那是一種從骨頭裡長出來的、改不掉的習慣。像條被打斷腿的狗,見了主人的手,還是會忍不住把腦袋湊過去。陸遙覺得自己就是那條狗。阿墨死了。他做了蕭瑀的狗。

這一晚,蕭瑀沒有要他。他只是抱著他,像抱了整整一夜。陸遙在他懷裡,聽著那穩健的、一下一下的心跳。他想起阿墨。阿墨死之前,也是這樣,被陸遙抱在懷裡,心跳由快轉慢,最後歸於沈寂。陸遙閉上眼,想,如果這是我的最後一夜,該多好。可天還是亮了。鳥叫聲從窗外湧進來,陽光斜斜地照在兩人交疊的腿上。蕭瑀先醒了。他低頭看陸遙,陸遙半睜著眼,看一隻停在窗欞上的小黃雀。那雀兒跳了兩下,飛走了。蕭瑀說:“醒了?”陸遙“嗯”了一聲。這一聲裡沒有恨,沒有怒,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認命般的安靜。蕭瑀似乎很滿意。他低頭在陸遙額上落下一吻,說:“乖。等天再暖些,我帶你去看江。”陸遙沒應。他只是在想,江有什麼好看的呢。江上已經沒有等他的人了。

(第七十七章完)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