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光》依賴(1)

依賴

房陵城的夏天來得又快又猛，幾場雨過後，日頭便毒辣起來。陸遙卻覺得這日子過得輕快，像是背上一塊壓了許久的大石頭，忽然被人搬走了。清晨起來巡江，風從水面吹來，熱裡帶著潮氣。他常在渡口站上一會兒，看船來船往，聽號子聲和著水聲，遠近起伏。人聲越響，他越安心。

蕭瑀還是常來。有時清晨，有時傍晚。陸遙已經習慣了他的存在。哪一日不見，反倒覺得少了些什麼，心裡空落落的，像忘了帶竹杖出門。有一回蕭瑀被公務絆住，三天沒來，陸遙便總覺得茶是涼的，飯菜也沒滋沒味。他好幾次走到院門口，又折回來。何漢子看在眼裡，憋不住笑，說：“少幫主，你要想蕭大人，就去找他。站在門邊像根望妻石似的。”陸遙被他說得耳根發燙，擺手道：“胡說什麼，我只是看看巷子裡有沒有可疑的人。”何漢子也不拆穿，笑著走了。陸遙站在門邊，又朝城東的方向望了一眼，心裡罵自己沒出息。

到了第四天，蕭瑀來了。他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陸遙見了他，本想說“你忙就不必來”，可話在嘴裡轉了一圈，出口卻成了：“你這些天做什麼去了？怎麼臉色這樣差？”語氣裡摻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蕭瑀把提著的一簍鮮桃放在石桌上，笑說：“州府來了巡察，整頓漕務，連著熬了三個大夜。今日一散值就過來了。”陸遙沒說話，只拉他坐下，又去屋裡倒了杯溫水，遞過去。蕭瑀接過，小口小口地飲。陸遙看著他微蹙的眉頭和乾澀的唇，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他想，蕭瑀這個人，原來也不是鐵打的。

那之後，陸遙常去給蕭瑀送些吃的。幫裡兄弟會包餛飩、煮綠豆湯，陸遙就挑好的往城東送。有時蕭瑀不在府中，他便把食盒交給門房，再留張字條，歪歪扭扭地寫“記得吃”。蕭瑀的字條總是清峻好看，陸遙的字卻像螞蟻爬。他並不覺得丟人，反而覺得，能寫便好。蕭瑀每回收到，都回一張字條，或寫“多謝”，或寫“明日來吃晚飯可好”。陸遙就把那些字條又收進妝匣裡。

久而久之，丐幫裡的人也都看出了門道。

起初只是幾個小崽子，遠遠見了蕭瑀，會叫聲“蕭大人”。蕭瑀點頭，從袖中摸出幾顆糖分給他們。孩子們拿了糖，回來便說“蕭大人可好了”“比戲文裡的狀元郎還和氣”。後來連那些老資格的幫眾也轉了態度。他們見蕭瑀真心實意地幫陸遙，查案、巡夜、送藥、留宿，從無半句怨言，心裡那點對“當官的”的戒備便漸漸消了。獨眼孫還是不太服氣，可有一回蕭瑀送了他兩壇上好的汾酒，又陪他喝到半夜，聽他講了半宿當年的江湖事。第二天獨眼孫醒過來，只說了一句：“那小子不賴。”能讓他說出這句話，已極不易。

何漢子對蕭瑀也從最初的小心試探，變成了敬重。他會主動跟蕭瑀說些幫中近況，甚至偶爾請教幾句官面上的事。蕭瑀從不擺架子，說什麼都條理分明，又總能給出合用的建議。何漢子對陸遙說：“蕭大人若是當年入了咱們丐幫，我第一個服他。”陸遙哈哈笑，說：“那你可別當著他面說，省得他真把烏紗帽扔了來當叫花子。”何漢子也笑。笑完了，陸遙心裡又覺得怪。這話若是放在半年前，他必定不會說。可如今，他竟能拿蕭瑀開這樣的玩笑，像那人本就是他們中間的一分子。

蕭瑀似乎也真的融了進來。他記得幫中好些人的名字，知道誰家的孩子生病了，誰的老孃從老家搬來了。哪個人手頭緊了，他不動聲色地借出去；哪家鋪子被地痞訛了，他出面遞個帖子，便消停了。他不常來小院的時候，幫中兄弟會問：“蕭大人今日不來了？”那種語氣，和問“少幫主今日巡不巡江”一樣自然。

陸遙有時在夜裡翻身，想起這些變化，會覺得像在做夢。半年前，房陵城還在死人，兄弟們嚇得連家門都不敢出。如今他們竟能圍著一個朝廷來的狀元郎，說得熱火朝天。這夢太甜了，甜得他不敢深想。只是他太累了，累得只想在夢裡多待一會兒。他想，若蕭瑀不是從前那個蕭瑀，那他願意和這個人做一輩子的好兄弟。若能如此，倒也不壞。若蕭瑀真的是……他不敢再往下想。他怕自己一旦想了，眼前這點好不容易攢起來的暖，就要像春雪一樣化了。

七月初五，幫裡給一個老丐過了六十大壽。蕭瑀也來了，還親自提了一籃子壽桃。老丐感動得不行，拉著蕭瑀的手，非讓他坐主位。蕭瑀推讓不過，便坐下。陸遙坐在他旁邊，兩人捱得近，手肘碰著手肘。喝酒時，蕭瑀給陸遙夾菜。陸遙愛吃的鱸魚，他記得清清楚楚。旁人見了，都只笑笑，誰也沒覺得不對。只有陸遙自己，心頭像被什麼輕輕撓了一下，又軟又癢。

那晚回去，蕭瑀送陸遙到院門口。兩人都喝了酒。陸遙的臉紅紅的，靠在大門邊，仰頭看蕭瑀。月亮很圓，照得蕭瑀臉上一層薄薄的銀。陸遙說：“蕭瑀，我好像越來越離不開你了。”話一齣口，他自己先楞了。蕭瑀也楞了，看著他，沒說話。陸遙忙找補：“我是說，這城裡的事，你幫了我那麼多。沒你，我撐不住。”蕭瑀看了他好一會兒，才輕輕“嗯”了一聲，說：“你喝酒了，進去歇吧。”

陸遙點點頭，轉身進了院子。蕭瑀站在門外，看那門慢慢合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月光從指縫漏下來。他攥了攥，那月光便碎在手心裡，像一捧抓不住的水。

（第六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