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光》月圓(1)

作者:柿恩酥·1個月前

月圓

八月十五,中秋。

陸遙頭一回主動約了蕭瑀。他沒讓何漢子跟著,也沒叫幫裡的兄弟。只兩個人,一壺酒,幾樣從街邊買來的小食,去了紅石灣。

這地方蕭瑀已經許久沒來了。十年前,陸遙曾帶他來這兒,說這是雙溪鎮最好看的地方。如今在房陵城外的這片淺灘,陸遙說“這裡的月亮比別處大”。蕭瑀便跟著來了。他知道陸遙說的是假話。月還是那個月,哪裡有什麼大小之分。可陸遙說大,他便覺著真的大了些。

江邊安靜,秋蟲在草間一聲接一聲地唱。陸遙把帶來的一塊舊氈鋪在石頭上,脫了鞋,盤腿坐下。蕭瑀學他的樣,也脫了靴。兩人腳踝沒在草叢裡,涼絲絲的。陸遙倒了兩杯酒,一杯給蕭瑀,一杯自己端著。月亮從江面上升起來,大得驚人,像是誰把一盞銀燈籠挑在了天邊。江面被月光鍍成一片流動的白,風一吹,滿江都是碎了的月光。

“蕭瑀。”陸遙喝了口酒,歪著頭看天上,“你從前在北邊,中秋是怎麼過的?”

蕭瑀靠在身後的石上,想了想,說:“小時候在府裡過,賞月、吃月餅、猜燈謎。後來……就隨便找處地方,抬頭看看天,便算過了。”陸遙笑,說:“那今天算不算正經過的?”蕭瑀偏頭看他,嘴角彎了彎:“算。比從前都正經。”陸遙便笑得更歡了,露出那顆久違的梨渦。月光落進他眼睛裡,像在清透的水裡投了一捧銀屑。

兩人就這樣坐在江邊,從月升坐到月近中天。陸遙講他這些年怎麼過中秋。說有一年在船上,船工們把月餅切成小丁,一人一口,甜得發齁。說有一年下著雨,他和阿墨躲在破廟裡,拿塊硬餅當月亮看。蕭瑀聽著,偶爾笑,偶爾沉默。陸遙說話時總喜歡比劃,竹杖插在身邊,像另一個聽客。蕭瑀的目光落在他翻動的手指上,看月光從指縫裡漏下來,恍惚覺得這十年的時間不過是一片薄雲,被風一吹就散。他還是那個在紅石灣裡摸魚給他吃的小乞丐,他還是那個跟在他身後、連魚尾都捨不得吃的蕭瑀哥哥。

“冷嗎?”蕭瑀問。江風起了,帶著水汽。陸遙穿得單薄。他剛要搖頭,蕭瑀已經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披在他肩上。那袍子還帶著蕭瑀的體溫,像把一整片月光都裹在了身上。陸遙沒有推拒。他往蕭瑀那邊挪了挪,兩人肩挨著肩,像十年前在破廟裡取暖。蕭瑀的手臂就垂在身側,陸遙的手也搭在氈上。過了很久,陸遙輕輕碰了碰蕭瑀的手背。那一下極輕,像月光落在手背上。蕭瑀沒有動。陸遙又碰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蕭瑀的手僵了僵,隨即翻過來,與他十指相扣。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有江水的嘩嘩聲,和彼此像鼓一樣響在耳朵裡的心跳。

這大約是他這十年來,最圓滿的一箇中秋。陸遙想。他偏過頭,看見蕭瑀被月光勾出的側臉。這張臉曾經出現在他無數個噩夢裡。如今卻讓他覺得安定了。他忽然想,若這一生都停在這一夜,停在這片江灘上,似乎也沒什麼不好。何必再去查什麼案子,何必再去想從前的舊事。就把這刻的暖攥在手裡,像攥著一捧月光。月光抓不住,可至少,他曾真真切切地抓過。陸遙把蕭瑀的手握得更緊了些。蕭瑀回握住他,像在說:我在。

夜深了,陸遙靠在蕭瑀肩上,不知是醉是困,眼皮漸漸沈下去。蕭瑀沒動,就讓他那麼靠著。一直到露水把兩人的衣襬都浸溼了,他才極輕地叫了聲:“阿遙,回去吧。”陸遙含糊地“嗯”了一聲,人卻往他懷裡蹭了蹭,像只不肯醒的貓。蕭瑀無聲地笑,伸手攬住他的背,像抱著一整個秋天最軟的那朵雲。

回了城,蕭瑀沒有回府。他送陸遙回了小院,又去廚房燒了熱水。陸遙半睡半醒,被蕭瑀按在床邊洗了腳。溫熱的帕子擦過腳背,他縮了一下,被蕭瑀按住。陸遙半睜開眼,見蕭瑀蹲在自己面前,就著燭光,一下下幫他擦腳。他忽然說:“蕭瑀,等以後我們老了,還這樣。”蕭瑀的手停了一瞬,又繼續。他低著頭,輕聲說:“好。”

陸遙迷迷糊糊地笑了,翻了個身,滾進被子裡。蕭瑀替他蓋好,又坐在床沿看了他許久。燭火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帳上,一個是坐著的,一個是躺著的。蕭瑀俯下身,在陸遙鬢邊碰了一下,輕得連風都不如。然後他吹了燈,走出門去。院子裡,枇杷樹影被月光鋪了滿地,像一池碎銀。蕭瑀站在樹下,抬頭看那輪已經偏西的月。他慢慢抬起剛才被陸遙握住的那隻手,月光從指間穿過。他忽然攥緊了拳。攥得太緊,指節都發了白。夜風從他身邊捲過去,把他臉上那點笑意吹得乾乾淨淨。他像是終於從一場大夢裡醒過來,又像是還沈在夢裡不肯起身。他站了很久,直到天邊透出第一線灰白,才轉身離開。

而陸遙在屋裡睡得極沈。他做了一個夢。夢裡他和蕭瑀坐在紅石灣邊,月亮大得伸手就能摸到。他摸了一把,滿手都是白光。他把那光遞給蕭瑀,蕭瑀接過去,低頭親了親他的指尖。陸遙在夢裡笑了,笑得像個孩子。

(第六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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