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燈
陸遙被劈暈前,最後一個念頭是:原來這雙手,真的就是十年前那雙手。
那記手刀極快,比任何一次他見過的蕭瑀出手都要準。沒有預兆,沒有猶豫,掌緣如刃,不偏不倚地落在陸遙後頸。陸遙甚至來不及抬手,整個人便軟了下去。他最後的意識裡,仍殘留著蕭瑀環住他時的溫度,暖得他骨頭都發麻。然後那暖意就斷了。像有把很細的刀,把一段剛剛燒起的燭芯,“啪”地剪了。
蕭瑀接住了他。毫不費力,像接住一片從枝頭墜下的葉。陸遙的頭向後仰去,露出毫無防備的脖頸。蕭瑀低頭看了看,喉結微動。他伸出一隻手指,極輕地從陸遙的額心劃到下巴。指腹下的皮膚溫熱,因暈厥而有些發潮。蕭瑀的目光漸漸變了。那溫潤的、柔和的東西像被從裡往外翻了個面,露出底下密密的、嗜血的興奮。他忽然笑了,從無聲到有聲,像一口憋了許多年的井終於被鑿穿,黑水往外湧,止都止不住。
他把陸遙抱進臥房,放在昨夜兩人還曾溫存坐過的那張床上。他替他脫了鞋,又拉過被子,仔仔細細地蓋到胸口。每一道褶皺都理得平平整整,像在照顧一個睡著的新嫁娘。然後他坐在床沿,守著。這一守,就是兩個時辰。
陸遙是被濃煙味燻醒的。
他睜開眼時,後頸還鈍痛著。窗紙上跳著不正常的紅光,像有什麼在遠處的天邊拼命燒。他掙扎坐起,看見蕭瑀就坐在床邊。屋裡沒點燈,可窗外透進來的火光足夠把蕭瑀的半張臉映成血色。陸遙衝下床,撲到窗前。窗戶開著一條縫,風從外頭擠進來,裹著煙氣和不可名狀的焦味。他順著那紅光往西望去。那是城西的方向。他們平日聚眾的舊祠堂、分舵的院落、還有何漢子住的那條巷子,全在同一個方向。
“你……”陸遙的聲音啞得幾乎失了聲。他回頭,像看一尊惡鬼般看蕭瑀。
“他們不服。”蕭瑀說。他仍坐在床沿,兩手交疊放在膝上,語氣不疾不徐,像在說一句極平常的話,“官差動了手。先是要驅散,後來起了衝突。刀劍無眼。”
陸遙四肢冰冷。他聽不見蕭瑀聲音裡的那些字,他只聽得見“他們”。何漢子、獨眼孫、青豆的師父、那些跟著他走過十年的人。他們不是“他們”。他們是活生生的人,是會笑、會罵、會把最後一口酒讓給兄弟的人。陸遙的嘴唇開始發抖。他想往外衝,可蕭瑀比他更快。蕭瑀只伸了一隻手,便將他重新按倒在床上。那手勁大得可怕,哪裡還有半點文弱書生的影子。陸遙的後背砸在褥子上,腦後有片刻的空白。蕭瑀俯身下來,鼻尖幾乎貼著陸遙的鼻尖。他眼睛裡映著窗外的火光,亮得令人發狂。他極輕極輕地說:“陸遙,幫沒了。你的那些兄弟,也沒了。從今天起,你只有我。”
陸遙沒說話。他忽然拼命掙扎起來,拳打腳踢,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野狗。蕭瑀任他打了兩下,然後單手抓住他的雙腕,往頭頂一按。陸遙便再也動彈不得。他仰面躺著,胸膛劇烈起伏。眼淚從眼角滑下來,不是哭,是某種比哭更深更痛的東西。他瞪著蕭瑀,一字一字地說:“你殺了他們。”蕭瑀看著他,就像看一件失而覆得的珍寶。他說:“是。我殺了他們。一個都不剩。”陸遙喉嚨裡像有血往上湧。他咬緊了後槽牙,聲音從齒縫裡碾出來:“我會殺了你。”蕭瑀笑了,那笑極盡溫柔,又極盡殘忍。他低下頭,在陸遙的額頭上親了一下,像在給一具將死的活物施洗。他輕聲說:“你殺不了我。你連恨我,都恨不徹底。”
陸遙渾身都在發抖。可蕭瑀不再說話。他重新坐下,把陸遙的手握在掌心,慢條斯理地揉他冰涼僵硬的指節,從食指到小指,一根根地暖,像在盤一塊稀世冷玉。窗外的火光漸漸弱下去,濃煙也淡了。整座城西像被燒透的炭,紅過之後,只剩下灰。陸遙知道,那些人回不來了。何漢子回不來了。獨眼孫回不來了。那些在枇杷樹下圍著他笑鬧的孩子,一個也不會再趴在牆頭偷看他練棍了。他們都死了。死在他信任了蕭瑀的這幾個月裡,死在他把蕭瑀領進小院的每一個笑容裡。陸遙閉上眼,覺得自己的心已經不在這具軀殼裡了。
“別閉眼。”蕭瑀輕聲說,“看著我。”陸遙沒動。蕭瑀便又俯身,嘴唇貼著他的耳廓,像十年前那樣,低低地喚:“阿遙。”這一聲像帶著毒,從耳道滲進去,把陸遙靈魂裡最後一縷叫陸遙的東西,也一點點蝕掉。陸遙猛地睜開眼,死死盯著蕭瑀。那目光裡什麼都有。恨,痛,悔,還有十年來從未真正熄滅過的、連他自己都不肯承認的——愛。蕭瑀被這目光一照,像被燙著了,整個人都輕輕一顫。然後他又笑了。這一次,那笑容裡沒有陰冷,沒有算計。只有一種終於把月亮攥進手裡的、近乎癲狂的圓滿。
“你終於是我的了。”他說。像在唸一個等了太久的判決。
天亮了。城外有烏鴉飛過,叫聲粗啞,像在為那些沒有名字的人叫魂。陸遙一直睜著眼,看日光從視窗一寸寸爬進來,照在蕭瑀的背上。他覺得自己被綁在了這間屋子裡,被這個人的影子籠住。那些曾經讓他信任的證據、那些溫存、那些酒、那盞留在江邊的燈籠,全都有了答案。他忽然很想笑。蕭瑀說得沒錯。他連恨他,都恨不徹底。可他至少還可以恨自己。恨自己愚鈍,恨自己一錯再錯,恨自己把一個殺盡了他所有親友的瘋子,當成了這泥濘人間裡最後可抓的一縷暖。陸遙慢慢動了動唇。蕭瑀立刻湊近了聽。陸遙說:“蕭瑀,你到底圖什麼?”蕭瑀伏在他耳邊,溫熱的氣息像蛇信子。
“我圖你。”他說,“從始至終,只圖你一個。”
陸遙閉上了眼睛。眼淚終於滑下來,落入鬢髮,不見了。窗外的枇杷樹,還在風裡輕輕地搖。那片片葉子,像一隻只想要飛走,卻總被枝幹拽住的手。
(第七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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