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光》天地白(1)

作者:柿恩酥·1個月前

天地白

蕭瑀抱著陸遙,像抱著一截正在冷下去的火。

他跪在江灘上,膝下是粗糲的沙石和半枯的葦根。風從江上吹來,帶著深秋的潮冷,一陣一陣地抽在他臉上。他渾然不覺。他的眼睛只盯著陸遙。陸遙閉著眼,頭歪在他頸邊,唇角還凝著一點極淡的笑。血仍從胸口往外滲,只是越來越慢,像一條將要流乾的溪。那柄劍還插在陸遙胸前。蕭瑀的手還握著劍柄。他不敢動。他只要稍微一動,陸遙的血就會從劍縫裡湧出來。他只能保持著這個姿勢,像一尊被人用劍釘在灘上的石像。

天越來越亮。江面上升起一層極薄的霧,像誰來給這天地蒙了一塊白絹。遠處有漁人的號子聲,斷斷續續,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蕭瑀聽不見。他的耳朵裡只有風,和陸遙最後那句話。

“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

他想,陸遙又騙了他。說好的了結,原來是這個。說好的“我留在你身邊”,原來是要用這種方法,讓他永遠留不住。陸遙哪裡是認命了。他分明是用最軟的方式,做了最絕的事。他把自己的命交出來,像把一柄刀,用盡全力插進蕭瑀的心口。蕭瑀低頭,看著陸遙蒼白的臉。他想起很多很多個瞬間。想起破廟裡陸遙把半塊餅推過來,自己餓得肚子響還說“我不餓”。想起雪夜裡陸遙縮排他懷裡,連牙齒都在打顫還說“你暖和”。想起紅石灣那晚的月亮,陸遙把石子放進他手裡,說“送你的”。最後他想起陸遙在江邊問他:“如果有來生,你想做什麼?”他說:“做你院中的一棵樹。”陸遙說:“那來生,我便不種樹了。”原來從那時候起,陸遙就已經在和他告別了。只是他蠢。他蠢到以為只要把人鎖在身邊,只要把所有的枝枝蔓蔓都削乾淨,這棵樹就永遠只屬於他。他忘了,樹被削得太狠,是會死的。陸遙就是那棵樹。蕭瑀自己就是那個削樹的人。

“阿遙。”他叫了他一聲。陸遙沒有應。他又叫一聲。還是沒有。蕭瑀低下頭,把臉貼在陸遙的額頭上。那額頭已經涼了。他把人往懷裡又緊了緊,像這樣就能把自己的體溫渡過去。可他自己也是涼的。兩個涼透了的人,抱在一起,像江灘上兩塊被風磨圓的石頭。蕭瑀終於哭了出來。那哭聲不響,從喉嚨裡一點點地擠出來,像是什麼折斷了,一節一節地往外吐。他的肩在抖,臉埋在陸遙的頸窩裡。淚水混著陸遙的血,糊了他一臉。他嘴裡翻來覆去地念著:“你別走。別走。我放你走了。你回來。我不鎖你了。我不關你了。你想去哪兒都行。你回來。”沒有人回答。江風把他的聲音撕得稀碎。那些話散在風裡,像一把碎紙。蕭瑀忽然覺得很冷。那冷不是這江灘上的風。是他這十年裡,從未敢面對的一種東西。叫“沒了”。

天亮透了。霧散了。有幾個趕早的漁人從江邊走過,遠遠地看見灘上跪著兩個人,一個抱著另一個,身邊落著一柄劍、一根斷過的竹杖。他們不敢靠近,只悄悄繞遠了。整片紅石灣,只剩蕭瑀和陸遙。滿灘枯葦在風裡搖,像在為這世間最不該相遇的兩個人,送一場無聲的行。蕭瑀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膝蓋已經跪得沒了知覺,腿下像被釘進了地裡。他忽然低下頭,在陸遙耳邊說了一句話。那句話輕得幾乎聽不見,可他說了。他說:“陸遙,你等我。我很快就來。”

然後他握住那柄插在陸遙胸口的劍,極輕極慢地抽了出來。劍尖離開陸遙身體時,帶出一小股暗紅的血。蕭瑀用自己的衣角替陸遙擦乾淨胸口。那傷口已經不再流血了。蕭瑀把陸遙平放在灘上,讓他面向天空。陸遙的表情很安寧,像只是睡了。蕭瑀替他理好衣襟,又把他額前散亂的髮絲攏到耳後。他把自己那件外袍脫下來,蓋在陸遙身上,像為他擋住這江上最後的風。做完這些,他在陸遙身邊坐下。他拿起那柄沾過陸遙血的劍,慢慢擦。擦到最後,劍身如鏡,映出他的臉。那張臉蒼老得不像他。他幾乎認不出自己了。他忽然笑了一下。他想,若陸遙還醒著,看到這張臉,大約會皺一皺眉,說“蕭瑀你怎麼老成這樣了”。可陸遙不會醒了。這世上再沒有人會皺著眉,對他說那樣的話。也再沒有人會對他笑了。蕭瑀把劍橫在了自己頸邊。他沒有猶豫。他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他最後望了一眼江面。江水平靜,映著一片極藍極藍的天。蕭瑀想,下輩子,可別再遇見我了。劍光一閃。血從蕭瑀頸間湧出來,像一道被風吹斜的紅綢。他倒了下去,倒在了陸遙身邊。他的手在最後一刻伸過去,覆住了陸遙的手。兩個人的血在沙地裡匯在一起,像兩尾終於遊進同一條江裡的魚。

天地之間,重歸寂靜。只有風,還在嗚嗚地吹。江面上,晨光如洗。而紅石灣上,蘆花已盡,天地白頭。

(第八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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