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遙給孩子處理完傷口,又把自己的晚飯——小半鍋雜糧糊糊分了一碗給那孩子。蕭瑀的那份他沒動,可蕭瑀看得出,他自己那碗只有薄薄一層,喝下去跟喝水差不多。
晚上,孩子睡在最暖和的乾草堆中央,陸遙和蕭瑀分睡兩邊。蕭瑀閉著眼,聽見陸遙小聲地、斷斷續續地哼著那首跑調的歌。那歌像是陸遙的安魂咒,能讓孩子安睡,也能讓蕭瑀的心跳一點點慢下來。
第二天,陸遙又出門了。他不是去攬活,而是去鎮上打聽這孩子的來歷。到了傍晚,他回來時,身後跟著一個抹著眼淚的婦人。原來那孩子是鄰鎮一戶人家的獨子,一個月前走失,父母尋遍方圓幾十裡,幾乎絕望。陸遙在鎮上聽說此事,便託了張嬸、胡老伯等一干相熟的街坊四處打聽,最後找到了這家人。
婦人抱著孩子哭得幾乎昏死過去。那孩子也終於放聲大哭,把幾天來憋著的恐懼和委屈全哭了出來。那家男人當場跪下要給陸遙磕頭,被陸遙死活拉住了,兩個人在廟門口拉扯了好一陣。
最後那家男人硬是往陸遙懷裡塞了一小塊碎銀。陸遙不收,那人急得臉通紅,說恩公若不收,他們一家良心難安。陸遙只好收了,等人走遠,又把那塊碎銀塞給蕭瑀。
“給你。”他說,“明天買點好菜,咱也吃頓肉。”
蕭瑀看著掌心那塊碎銀,沒說話。
這事之後,陸遙在雙溪鎮的名聲更響了。
人們都說,那個小叫花看著落魄,心腸比許多體面人都好。有人陸陸續續給他送些舊衣裳、舊鞋子,也有人專程到蕭瑀的攤子上寫信,說“是陸遙讓來的”。陸遙照單全收,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便轉送給其他更苦的人家。蕭瑀的攤子也因此熱鬧了不少,有時甚至忙得兩人都吃不上飯。
蕭瑀發現,陸遙從來不會拒絕別人。
不管對方是飢腸轆轆的流民、被主人打瘸了腿的老狗,還是路邊賣不出去菜的老翁,陸遙總能掏出點什麼來給他們。有時是一把銅板,有時是半塊餅,有時只是一個笑容和幾句熱乎話。他總說,能幫一把是一把,反正自己也是這麼活過來的。可蕭瑀看著陸遙把剛剛攢下的銅板又散出去時,心裡就會湧起一股他無法命名的、酸澀而沈鬱的東西。
這天夜裡,兩人坐在廟門口納涼。陸遙又不知從哪裡撿了個斷了腿的蟈蟈回來,用草葉編成小籠子裝著,掛在老槐樹上,說等它養好傷就放了。
蕭瑀望著那個草編的小籠子,忽然開口:“你幫那個孩子,想過他是壞人之後嗎?萬一他家裡並不想找他呢?萬一是他自己跑出來的呢?”
陸遙楞了楞,扭頭看他:“沒想過呀。我就覺得,這麼小的孩子,總不能看他爛在那兒吧。”
蕭瑀沉默。陸遙往他身邊靠了靠,肩膀碰著他的肩膀,輕輕說:“蕭瑀哥哥,你有時候想太多了。這世上的事,哪能件件都盤算清楚。看見了,心裡過不去,就幫唄。至於幫了之後怎麼樣,那是老天爺操心的事兒。”
蕭瑀沒說話。夜風從溪邊吹來,帶著白天的餘熱,吹得人發睏。陸遙靠得更緊了些,頭慢慢地枕到了他的肩上。兩人就這樣並排坐著,看月亮從東邊的山樑上一點點升起來,把廟前的土路照得白花花的。
“再說了。”陸遙的聲音已經帶了些倦意,“你對我不也是嗎?看見我快餓死了,就把最後一個銅板掏出來給我。這不是一樣的道理嘛。”
蕭瑀心中微微一震。
他低下頭,看見陸遙的側臉在月光下像一塊被水磨得溫潤的舊玉,睫毛長長的,在臉頰上投下兩片淡淡的影。
“不一樣。”蕭瑀說。
“哪裡不一樣?”
蕭瑀沒回答。
他沒說出口的是:我給那老婦銅板,是隨手的。對你,是把整顆心都掏出來了。
而他知道,陸遙對那孩子、對所有人,都是他對待他的方式。這讓他心底生出一絲慌亂,像是一個人發現,自己珍藏的那束光,原來並不只照亮他一個人。
他想要那束光只照著他。
這個念頭從心底浮起來,像一條細細的、冰冷的蛇,悄無聲息地繞上了他的心臟。
蕭瑀沒有說出口。他只是抬起手,輕輕攬住了陸遙的肩膀。那動作極自然,極輕,像怕把月光驚碎。陸遙含糊地“唔”了一聲,已經在半夢半醒之間,頭往他頸窩裡拱了拱,睡著了。
蕭瑀望著遠山,目光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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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五十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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