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光》酒壺(1)

作者:柿恩酥·1個月前

酒壺

陸遙這一病,拖了五六日才徹底好轉。

病好後的陸遙瘦了一圈,下巴更尖了,顯得那雙眼睛越發大,笑起來時梨渦更深,像雪地上凹下去的兩個小坑。蕭瑀看著他的樣子,總覺得他像根被霜打過的草,隨便一陣風就能吹折,卻偏偏還梗著脖子說“我沒事”。

好在陸遙底子不差,又正值年少,恢覆起來比蕭瑀預想的快。等到能下地走動,他便又閒不住了,嚷嚷著要去鎮上。蕭瑀不放心,硬是押著他在廟裡多養了兩天,兩人為此還吵了一架。說是吵架,其實不過是陸遙單方面地跳腳,蕭瑀抱著劍往門口一坐,一副“有本事從我身上踩過去”的架勢。陸遙氣鼓鼓地瞪了他半天,最後自己先笑了,罵他“蕭瑀哥哥跟個門神似的”。

不過,蕭瑀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

陸遙病好之後,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那幾天守夜時受了涼,開始咳嗽。起初只是喉嚨發癢,漸漸地夜裡咳得厲害,像要把肺葉都咳出來。他本不想讓陸遙知道,可身體這東西最是誠實,忍是忍不住的。

陸遙發現後,又是心疼又是自責,眼圈都紅了好幾回。他不顧蕭瑀的反對,冒著雪跑到後山上採來一種叫“止咳草”的野藥,天天熬成黑乎乎的一碗苦湯,捏著蕭瑀的鼻子給他灌下去。那藥苦得蕭瑀眉頭打結,陸遙卻振振有詞:“良藥苦口,你之前給我灌的草藥不也苦得要命?扯平了。”

蕭瑀確實嫌苦。但每次喝完,陸遙都會往他嘴裡塞一顆從鎮上討來的蜜棗,甜絲絲的,把滿嘴的苦味都壓下去了。他便覺得,這藥也不是那麼難以下嚥。

這一來一回的折騰,兩人的日子過得更加拮据。好在天冷歸冷,陸遙有他的門道。鎮北有個賣炭的老胡,心善,見陸遙討飯時從不空手,有時還會幫他把門口散落的炭塊歸攏好,便隔三差五地送他們一些碎炭。靠這些碎炭,破廟裡的火堆才得以一天到晚地燃著,成了這寒冬裡最要緊的倚仗。

一老一小,就這樣在病痛和嚴寒中,彼此攙扶著,熬過了最冷的那段日子。

轉眼進了臘月。

雙溪鎮的年味兒漸漸濃起來。街邊支起了賣春聯、賣年畫的小攤,偶爾有小孩兒在巷口放小炮仗,“啪”的一聲脆響,驚得路邊的老貓竄上房梁。陸遙討飯時總愛往那賣糖瓜的攤子前多站一會兒,眼巴巴地看那糖瓜在竹籤上滾上芝麻,熬得金黃的糖稀在白石板上慢慢凝結成一顆顆圓滾滾的小球。可他從不開口討,只看一眼便笑著走了。

蕭瑀跟在後面,看得分明。他想,這小乞丐什麼都好,就是太懂事了。

除夕那天,陸遙不知從哪裡弄來一小壺米酒,還討到了半隻雞。那雞是鎮上一家小酒館剩下來的,雖沒有幾兩肉,但骨頭熬湯也足夠香。陸遙興奮得小臉通紅,一回到破廟就忙活開了。他把雞剁成塊,和幾片乾薑一起丟進陶罐裡,加了滿滿一罐雪水,慢火煨了半個多時辰。那香氣從陶罐裡鑽出來,繞著破廟的房梁打轉,惹得蕭瑀的肚子也跟著響了兩聲。

“是不是香?”陸遙回頭衝他笑。

“香。”蕭瑀點頭。這是他頭一回在除夕夜聞不到蕭府家宴上那些精緻菜餚的味道。沒有八寶鴨,沒有桂花魚,沒有整隻的炙羊肉。只有一鍋雞骨湯,和兩個並排蹲在火堆前的少年。

“以前過年,你最想吃什麼?”陸遙問。

蕭瑀想了想,說:“也沒什麼。”

“騙人。”陸遙拿筷子攪了攪鍋裡的湯,“我要是你,天天山珍海味,過什麼年啊,每天都像過年。”

蕭瑀沉默了一會兒,說:“有一次過年,我偷跑出去,在街上看見一個小孩兒抱著一串糖葫蘆,吃得滿臉糖渣。那時我就在想,那串糖葫蘆是什麼味道。”

陸遙楞了片刻,隨即哈哈笑起來:“所以你在蕭家活了十幾年,連糖葫蘆都沒吃過?也忒慘了。”

蕭瑀瞥他一眼:“你吃過?”

“那當然!”陸遙挺起胸脯,一臉得意,“去年秋天我撿了半串人家掉地上的,還剩三顆,可甜了。就是沾了點泥,我拿袖子擦擦,照樣好吃。”

蕭瑀看著他,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說:“等開了春,我買一整串給你。”

陸遙眼睛一亮,像兩簇火苗竄起來:“真的?”

“真的。”

“不撿地上的,要新蘸的,芝麻多的。”陸遙得寸進尺。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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