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光》阿秀(1)

作者:柿恩酥·1個月前

阿秀

白河城三面環水,一到傍晚,江風便卷著水汽撲進城來,把白日里的暑氣與喧鬧都一點點浸軟、衝散。蕭瑀和陸遙在城西的小院裡租了間偏房,屋子不大,只有一張板床、一張矮桌和兩把歪斜的木凳。阿墨蜷在門後,用尾巴墊著下巴,整日昏昏欲睡。

他們在這裡住得比別處久了些。

原因倒也簡單:蕭瑀教陸遙劍術的地方不夠使了。碼頭倉庫的管事姓馮,五十來歲,黑瘦精幹,見這兩個年輕人本分老實,又看陸遙帶著條跛腿狗,起了惻隱之心,便以極低的價錢把倉庫後頭一塊用木板圍起來的空地租給他們。說是倉庫後院,其實就是堆過破箱子的旮旯,地上坑窪不平,角落裡長滿雜草。可對陸遙來說,這地方大得足夠他跑圈了。

蕭瑀把這塊地重新歸整了一番,填了最大的幾個坑,又用木棍在地上畫出簡單的方位,當作練武的場子。他教陸遙,與當年蕭家長輩教他截然不同。他從不大段大段地講口訣,只把招式拆成極碎的小塊,一遍遍做給陸遙看,再讓陸遙跟著比劃。錯了就再來,累了就歇,歇完繼續。他像在打磨一塊上好的青竹,不急不緩,穩穩當當地把那些多餘的東西一點點削去。

陸遙學得極刻苦。白日里在碼頭搬貨,晚上回來練到月上中天。他本就靈氣十足,又肯下笨功夫,進步一日千里。有時蕭瑀看他練棍,會不自覺地出神。那根青竹杖在陸遙手中已經不再是一根竹棍了,它像活了過來,帶著風聲、帶著影子、帶著少年人壓不住的那股生氣。

“蕭瑀哥哥!看我新練的這招!”陸遙一聲清喝,整個人如燕子掠過淺水,竹杖從下往上一挑,正正點中蕭瑀投過來的一截木柴。木柴“啪”地斷成兩半,碎屑橫飛。陸遙落地,腳下一滑,險些摔倒,被蕭瑀一把扯住了後領。

“下盤太鬆。”蕭瑀說。

“是你這地不平。”陸遙嘟囔了一句,又笑了,轉身重新來過。

這樣的日子,蕭瑀是喜歡的。喜歡的程度,連他自己都有些害怕。

九月中旬,阿秀出現了。

那日傍晚,蕭瑀去江邊給一個船商送寫好的契約,陸遙一個人從碼頭回來。走到城東一條僻靜的巷口時,聽見牆根處有微弱的抽泣聲。陸遙循聲過去,見一個十四五歲的姑娘縮在牆角,滿身塵土,頭髮散亂,衣裙破了好幾道口子,腳上一隻鞋已經沒了。她抬眼看到陸遙,整個人像只受驚的兔子,往後縮了縮,眼中全是恐懼。

陸遙蹲下來,把聲音放得極輕極柔,像對待一隻受傷的小獸:“別怕,我不是壞人。你怎麼了?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那姑娘嘴唇抖了抖,哇地哭了出來。她叫阿秀,是鄰縣人,跟爹孃來白河城投親,走到半路被一夥流竄的惡徒打劫,爹孃拼了命護著她跑出來,她一個人逃到白河城,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陸遙一聽,眼圈就紅了。他把她帶回小院,讓她洗了臉,又拿出自己的乾淨衣裳給她換。那衣裳穿在她身上又長又大,像罩了只麻袋,可阿秀緊緊揪著衣角,低聲說“暖和”。

蕭瑀回來時,看見一個陌生姑娘坐在自家門口,阿墨正圍著她打轉,尾巴搖得歡快。他腳步微頓,目光從姑娘身上掃過,又落到一旁陸遙的身上。陸遙正蹲在地上給阿秀吹一碗熱粥,見蕭瑀回來,抬頭笑:“蕭瑀哥哥,她叫阿秀,走丟了。我留她住一晚,明天幫她打聽家人下落。”

蕭瑀沒說話,只點了點頭,繞過他們進了屋。他自然沒有理由反對。若他連一個無家可歸的弱女子都不能容,那他和那些冷漠的世人又有什麼區別?可道理歸道理,心裡那股熟悉的、隱隱的不快又浮了上來,像江面上最遠處的一層薄霧,淡極了,卻始終散不乾淨。

阿秀極安靜,說話聲細得像蚊蚋。她不敢抬頭看人,尤其是看蕭瑀。蕭瑀本就不苟言笑,往那兒一坐,阿秀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出。陸遙便充當她的“護衛”,替她盛粥、鋪床,又把自己的位置讓給她睡,自己抱了條舊毯子躺在門邊,和阿墨擠成一團。蕭瑀看著那一幕,心裡的薄霧又濃了一分。

第二日,陸遙沒去碼頭,帶著阿秀去城裡打聽了一整天。蕭瑀照舊出攤,寫到午後時,一個船商急匆匆趕來,說是有一批貨要運往宜城,問蕭瑀知不知道哪裡能找到可靠的腳伕。蕭瑀說不知,那船商走了,蕭瑀卻望著他的背影出了好一會兒神。

晚上回到小院,陸遙正教阿秀用竹杖打結晾衣裳。阿秀學得認真,兩條細瘦的胳膊舉得發顫,額上全是汗。陸遙在一旁比劃著,聲音輕快:“對了,就是這樣!再往左一點。阿秀真聰明。”阿秀被誇得臉紅,低了頭,唇角卻露出一點淡淡的笑。

蕭瑀從他們身邊走過,陸遙叫住他:“蕭瑀哥哥,今日怎麼樣?累不累?阿秀說晚上要幫我煮粥,她有手藝呢,在老家跟她娘學過。”

蕭瑀說“不累”,聲音不冷不熱。陸遙大約察覺到了什麼,朝阿秀說了句“你先弄”,然後跟進了屋。蕭瑀正在桌前整理紙張,陸遙走到他旁邊,小聲說:“你是不是不高興阿秀住這兒?”

“沒有。”蕭瑀說。

“那你繃著臉。”陸遙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肩,“像誰欠了你幾百文錢似的。”

蕭瑀放下紙,轉頭看向陸遙:“她的家人,你打算怎麼找?白河城來往的人多,一個弱女子,總不能一直跟著我們。”

陸遙眨了眨眼,說:“我知道。我今日去碼頭問過了,馮管事說,下月初有船去她鄰縣,可以捎帶她過去。阿秀說她有個舅舅在那邊,也許還活著。”

蕭瑀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他忽然覺得有些累,抬手揉了揉眉心。陸遙湊上來,把他的手拉下來,用自己的指腹替他揉太陽穴,動作不輕不重。蕭瑀想說不用,可到底沒推開。

“蕭瑀哥哥,我知道你不喜歡有旁人在。”陸遙一邊揉一邊說,聲音低而軟,“可阿秀真的可憐。她爹孃護著她跑出來的時候,她親眼看著她爹被那些人砍了一刀,她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哭著醒過來。我若不收留她,她一個姑娘家,在白河城撐不過三天。”

蕭瑀閉著眼,陸遙的話像溫水一樣流過耳畔。他當然明白。他明白陸遙的善良,明白阿秀的可憐,明白這世間有太多無家可歸的人。可他心底有個聲音在說:這世上的可憐人,你救得完嗎?你身邊的位置,只有這麼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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