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沙
陸遙做事向來不拖泥帶水。既然答應留下來,第二日便拉著劉黑虎把旬陽城裡的丐幫底細摸了個遍。
他沒想到情況比劉黑虎說得還要糟些。旬陽城裡的叫花子有近百人,可真正還認“丐幫”這塊舊招牌的,不過三四十。餘下的,要麼各自結成小股,幫派林立,要麼早已淪為偷雞摸狗的地痞,見人就躲。劉黑虎手下這幾十號人,老的老,小的小,能扛事的沒幾個。那些壯年叫花,有的在碼頭扛包,有的給商鋪看門,有的乾脆做了乞丐頭子手下的小嘍囉,在城裡收“地皮錢”。
陸遙聽了直皺眉:“叫花子還要交地皮錢?”
劉黑虎苦著臉道:“可不是嘛。城北的‘疤頭陳’和城南的‘王麻子’,各佔一片,但凡在街面上討飯的,每月都得孝敬他們幾個銅板。不給?打一頓是輕的,還會被趕出城去。他們背後有本地的潑皮撐腰,咱們惹不起。”
陸遙沒有說話,只握緊了手裡的竹杖。蕭瑀走在他身側,始終安靜地聽著。他看得出來,旬陽城的乞丐裡,最可憐也最無奈的,正是劉黑虎這幫人。他們守著“丐幫”的空名號,心裡還存著一點老幫主傳下來的體面,可這份體面在拳頭面前,薄如紙。
“得先讓大家有口飯吃。”陸遙想了許久,對劉黑虎說,“不靠討飯,得靠活計。城裡的乞丐為什麼被人瞧不起?因為沒手藝、沒門路。可若能把人分成幾撥,能扛的扛,能跑的跑,能算賬的算賬,各盡所能,抱團找活幹,日子就能好起來。”
劉黑虎聽得眼睛發亮,又猶豫道:“這主意好是好,可誰來張羅?那些鋪子、碼頭都有固定的工頭把著,咱們的人去了,人家未必肯用。”
“我去談。”陸遙說。
從那天起,陸遙便像個不知疲倦的陀螺,在旬陽城的大街小巷轉。他先去碼頭,憑著一股子機靈勁兒和不怕捱罵的厚臉皮,硬是從工頭手裡磨來了幾個搬貨的名額。又去南市,和一個菜販子套了三天近乎,最終說動對方把每日收攤後的爛菜葉固定給丐幫的人挑走,用來餵豬積肥。城北的幾家小客棧,他也挨個去問,說幫裡的婆子媳婦可以幫漿洗衣裳,價錢比市面便宜一半。
蕭瑀沒攔他,只跟在他身後。他知道這是陸遙想做的事,而他能做的,是在陸遙跑斷腿的時候,遞上一碗水,或者在他被人轟出來時,用自己的劍把門重新開啟。
有一回,陸遙去城南的一家糧鋪談,說想賒些碎米給幫裡的孩子熬粥。那糧鋪老闆見他穿得破舊,話都不讓說完就要趕人。陸遙還要再爭取,被夥計一把推了出來,踉蹌著撞在門板上。蕭瑀扶住他,抬腳便進了鋪子。那老闆見他氣勢不對,剛要叫夥計,蕭瑀已經把劍摘下來,輕輕擱在櫃檯上,只說了三個字:“好好談。”
那天陸遙賒到了五十斤碎米。
日子一天天過去,丐幫的名號重新在旬陽城裡響了起來。劉黑虎逢人就說,新來的“少幫主”如何了得,如何仁義,如何給大家找了活路。幫眾們看向陸遙的眼神也越來越亮,那亮裡不只有感激,還有被點燃的、久違的尊嚴。
陸遙卻不太適應。他私下裡和蕭瑀說:“少幫主這三個字,聽一次臉紅一次。”
蕭瑀“哦”了一聲,說:“聽多了就習慣了。”
陸遙便去瞪他,可瞪了兩眼自己先笑了。阿墨不知從哪兒鑽出來,嘴裡叼著一根比它身子還長的豬骨頭,得意洋洋地從兩人中間跑過。陸遙笑得直不起腰,說“阿墨現在比我還像丐幫的人”。蕭瑀嘴角微彎,沒接話。
可是隨著陸遙在幫中的威望日增,蕭瑀心裡的那根刺也重新冒了尖。
陸遙越來越忙,有時一整天不見人影。他早上天不亮就出門,去碼頭上看幫里人幹活,中午在南市和菜販子結菜賬,下午又要去給幾個小乞丐教棍法。蕭瑀有時一連幾個時辰都見不到他。到了晚上,陸遙回到住處,常常話還沒說上三句就歪在床上睡著了。蕭瑀替他蓋被子時,看見他腳底磨出的新水泡,一層疊一層,破了的結了痂,結痂處又磨破。蕭瑀找了藥膏,一點點給他塗。陸遙在睡夢中發出模糊的、像小獸般的聲音,聽得蕭瑀心口發酸。
他不止一次想對陸遙說,別這麼拼了。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他知道,陸遙是心甘情願的。這個小乞丐從骨子裡就是那樣的人,見不得別人受苦,想用自己的光把身邊的人都照亮。蕭瑀喜歡的,不就是這樣的人嗎?可喜歡是一回事,看著這束光照向越來越多的人,心裡那點酸澀像梅雨季的青苔,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蓋滿了每一寸。
這天夜裡,陸遙難得還醒著。兩人並排躺在床上,阿墨蜷在床尾打呼。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雨聲細密,像誰在屋頂撒豆子。
“蕭瑀哥哥。”陸遙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天奔忙後的疲憊與滿足,“今天幫裡的趙大哥說,他三年沒吃過一頓白麵饃了。下午我給他家送米,他媳婦哭了。你說,咱們做的這些事,是不是真的能改變點什麼?”
蕭瑀沒說話。他偏過頭看陸遙,黑暗中只能看見對方模糊的輪廓,還有那雙格外亮的眼睛。
“會的。”他說。
陸遙笑了。過了一會兒,他又說:“我以前總覺得,自己能活下來就不錯了。可今天站在碼頭上,看著咱們幫的人一起卸貨,那些平時瞧不起他們的人,也願意給他們遞菸袋了。我忽然覺得,好像活出點意思來了。”
蕭瑀“嗯”了一聲。
陸遙翻了個身,面朝他,輕聲問:“你呢?你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蕭瑀沉默了很久。雨聲灌滿了整個屋子,把他的沉默也染得溼潤起來。他想說,我沒什麼大志向,只希望你能平安喜樂。可這話太輕了,輕得連他自己都不信。他想說,我其實很怕,怕你離我越來越遠,怕你的世界越來越大,而我終將成為那眾多被你照亮的人之一。可這話太重了,重得像一塊石頭,他不敢往陸遙懷裡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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