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痕
那日清晨,蕭瑀出去了。
陸遙不知道他去了哪裡,只聽門響了兩下,接著是阿墨在院中低低叫了兩聲。狗的叫聲遠了,被風一卷,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屋裡靜下來,靜得能聽見牆縫裡有小蟲爬過的細響。陸遙躺在草鋪上,睜著眼看那幾道從板縫裡漏進的光。那光是灰白的,打在地上,像撒了一層薄薄的霜。
他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天了。手腳被綁著,卻綁得不緊,許是蕭瑀怕勒壞了他。每天只有蕭瑀在的時候,他才會被喂水餵飯,像一件被精心照料的物什。蕭瑀不在時,他便這麼躺著,偶爾動一動。阿墨的食盆放在門邊,清水和半塊餅。那是蕭瑀走前放的。這屋裡,連狗都比他自在。
陸遙偏過頭,看見床頭矮凳上放著一隻粗瓷碗。碗裡有半碗水,是昨夜蕭瑀喂他喝剩的。陽光從板縫漏進來,正好打在碗沿上,晃得那水面浮起一小片亮。陸遙盯著那碗,看了很久。他撐著身子坐起來,手腕上的布條不緊,卻也磨得皮膚髮紅。他像個生了鏽的木偶,一點一點地挪到床沿,再用被綁在一起的手去夠那隻碗。碗壁冰涼,水很輕。他抓住碗,顫顫地舉起來。
然後他鬆了手。
瓷碗砸在地上,“啪”的一聲,碎成幾片。水花濺開來,溼了他的腳。阿墨的耳朵在門外豎了豎,狗從門縫裡探進半隻鼻子,“嗚嗚”地叫了兩聲。陸遙沒看它。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片最利的瓷片,邊緣像一彎極細的月牙。他把瓷片握在手裡,握得很緊,緊到掌心先破了皮,血從指縫裡滲出來,順著瓷片往下滴。他不覺得疼。
他躺回草鋪上,把那隻綁著布條的手腕翻過來。那裡皮肉細白,青筋微微鼓起,像一條安靜的小河。他看見自己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跳著,一下,又一下。他想,原來自己還活著。可這活著,每一刻都比死更難受。他把瓷片壓了上去,閉上眼,狠狠地、像要割斷這世間所有繩索那樣,割了下去。
血湧出來。溫熱的,黏稠的,像被關押了太久終於得了自由。陸遙沒有睜眼,只感覺那熱量從手腕處往外湧,把身下的乾草都浸溼了。他的意識開始發飄。他想起雙溪鎮的破廟,想起冬天裡的半個饅頭,想起月光下的紅石灣,想起蕭瑀在溪水裡抱他的那雙手。那些畫面像碎了的鏡片,在他腦海裡一片接一片地翻過去,最後都沈進那無邊的紅裡。
“蕭瑀哥哥。”他在心裡叫了最後一聲。
然後什麼也沒有了。
不知過了多久,陸遙醒了過來。
他沒有死。手腕上裹著厚厚的布,血已經止住了。他的頭很沈,像灌了鉛。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慢慢看清眼前的人。蕭瑀坐在他旁邊,背對著窗。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臉全罩在陰影裡,只露出一雙眼睛。那眼睛像兩個吸光的洞,深得看不見底。他手裡拿著一塊被血染透的帕子,已經搓得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你割得很深。”蕭瑀開口,聲音像從深井裡浮上來的,冷而平,沒有起伏,“再偏半寸,這條胳膊就廢了。再深兩分,人就沒了。”
陸遙沒有說話。他看著蕭瑀,覺得自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蕭瑀的臉上沒有哭過的痕跡,也沒有慌亂的殘影。他冷靜得不像一個發現愛人自盡未遂的人。他像個驗屍的仵作,不,比仵作更冷。那種冷讓陸遙後頸發麻,比手腕上的傷口更讓他難受。
“碗是你摔的。”蕭瑀又說,語氣依舊很平,“你早就看見了,那隻碗我昨晚故意留在那兒。我知道你會動它。水也是我放的。不算多,但夠你有力氣把碗摔碎。”
陸遙的瞳孔驟然一縮。他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蕭瑀看著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很短,像刀片從冰上劃過。他伸手,把陸遙額前被冷汗黏住的頭髮撥開,指尖劃過他的額角,涼得像在摸一具已經死去的身體。
“我就在門外。”蕭瑀說,“我看著你割。你的手在抖,可你割得真狠。你是真的不想活了。”
陸遙的心口像被這句話鑿了個洞。他猛地想坐起來,可身體軟得完全使不上力。他的手腕被蕭瑀按住了。蕭瑀一隻手壓著他的傷處,另一隻手從被下摸出來一樣東西。那是一根新的、更結實的布繩。蕭瑀把陸遙的兩隻手重新綁在一起,綁得比從前更緊,緊到布繩陷進肉裡,陸遙忍不住皺了下眉。蕭瑀把他的手放回身側,又俯下臉來,與他額頭相抵。
“你想死,我偏不讓你死。”蕭瑀說,聲音溫柔得讓人想吐,“你死一次,我綁你更緊一點。你跑一次,我就在你身上多留一個印子。你可以試。我比你有的是耐性。”
陸遙的眼眶燙得厲害,卻流不出一滴淚來。他忽然覺得,蕭瑀比他還像一具屍體。這個人還活著,可裡面有什麼東西已經腐爛了,臭了。他抓住陸遙的手,像抓著一根救命的草。可陸遙知道,自己不是草。他是被蕭瑀拖進泥裡的人。他們兩個人,正在一起往下沈。蕭瑀想要他陪著,哪怕是一起爛在泥底。
“你為什麼不直接殺了我。”陸遙說,聲音啞得像在砂紙上磨。
蕭瑀笑了。這一次,他笑得極盡溫柔,眼角眉梢都是病態的、滿溢的愛意。他低下頭,在陸遙的手腕傷口上極輕極輕地吻了一下,像在親吻一件好不容易修好的寶貝。
“殺了你,我去哪兒再找一個陸遙。”他說。
陸遙閉上了眼睛。他終於明白,他逃不出去了。蕭瑀不會殺他,也不會放他。他就是那頭被拴在籠中的獵物,而蕭瑀是那個一邊舔著他傷口,一邊把他往下拖的獸。他們之間的愛,早就長成了毒。毒已經入了骨,沒有解藥。他能做的,只有等這具身體自己爛掉,等心爛掉,等那一個“陸遙”徹底消失。
到那時,蕭瑀留住的,不過是一個空殼。
(第四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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