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的寒風裹挾著戰船破浪時濺起的水花，如浸透了冰水的粗麻布，一下又一下地狠狠抽打在眾人臉上，刺骨的寒意瞬間穿透肌膚，直往骨髓裡鑽。
趙雲佇立在船舷之上，那身銀甲之上，水汽凝結的霜花，隨著活動而簌簌地飄落而下。他身姿挺拔如蒼松，任憑江風捲著雪沫撲滿眉眼，目光始終銳利如鷹，遠遠眺望著前方漸漸清晰的江陽城。
浩浩蕩蕩的江面上，上百艘戰船緊密排列，船帆被寒風鼓得如同半月，承載著趙雲所統領的五千荊州精銳之師，迎著長江的波濤，一路逆流奮勇進發。
船槳整齊劃一地拍打著江水，濺起層層白浪，與風雪聲交織成雄渾的樂章。暮色漸沉，殘陽被厚厚的雲層吞沒，江陽城那灰暗朦朧的輪廓，在如紗的暮靄中緩緩浮現，青黑色的城牆綿延起伏，在天寒凍地中透著堅不可摧的冷硬。
城頭上，那面迎風招展的“程”字大旗，被凜冽的風扯得筆直，紫底的旗面獵獵作響，聲響恰似激昂的戰鼓，擂動著肅殺的氛圍，在天地間迴盪，隔著茫茫江面，都能感受到城頭守軍的決心。
“趙將軍。”身旁的親兵攏了攏身上的棉衣，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幾分謹慎，輕聲提醒道，“我軍已逼近江陽城外三里水域，戰船再往前，便會進入城頭弩箭射程，還請將軍定奪。”
趙雲微微頷首，並未立刻答話，目光掃過身後列陣的將士，又看向身旁面色焦灼的程鬱。此刻的程鬱，早已沒了途中的沉穩，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鎖定在城樓的最高處，雙手緊緊攥著船舷，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連呼吸都變得急促。
只見那城樓之上，有個身披厚重大氅的身影，正雙手扶著冰冷的城垛，微微俯身，朝著下方眺望。那身影迎著風雪，脊背依舊挺直，遙望著如長龍蜿蜒般的荊州船隊，正緩緩朝著江陽城駛來，渾濁的眼眸中，似有心疼、憤怒、無奈與堅守，萬千複雜的情緒在翻湧，荊州大軍的戰船，還是開到了江陽城下。
船隊，停在此地待命，我等，開至城下。
戰船緩緩停穩，將士們屏息以待之時，城牆上驟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益州守城校尉，立於垛口之後，大聲喊道：“荊州兵聽著！程太守有令！此刻風雪肆虐，江陽城門緊閉，嚴防死守，來者速速退避，不得靠近城池半步，否則以進犯之罪論處，箭矢無情！”
喊聲落定，城頭瞬間響起一陣甲葉摩擦的聲響，無數守軍弓弩手齊齊搭箭上弦，冰冷的箭尖對準江面船隊，氣氛瞬間緊繃到極致，彷彿一根繃緊的弦，稍一觸碰便會斷裂。趙雲身後的將士們聞言，頓時泛起一陣細碎的躁動，有人握緊了手中的長槍，面露慍色，只待將軍一聲令下，便要揮師攻城。
趙雲神色從容，絲毫不為所動，微微抬起骨節分明的右手，掌心向下，穩穩止住身後眾人因這喊聲而泛起的躁動。他目光沉靜如水，沒有半分怒意，也沒有絲毫慌亂，望著城頭嚴陣以待的守軍，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攻城並非上策，江陽城高牆厚，又逢風雪天氣，強行攻城只會徒增將士傷亡，唯有勸降，才是保全百姓、拿下江陽的最佳之策。
“父親！”不等趙雲開口，程鬱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往前踏出一步，迎著漫天風雪，用盡全身力氣放聲呼喊，聲音如同一把利刃，瞬間劈開呼嘯的風聲，帶著急切與懇切，在江面上迴盪，“如今益州局勢危如累卵，劉璋闇弱，蜀中大亂，大廈將傾，您又何必執著為這腐朽的根基，死守這一座孤城，徒增無謂的堅守，讓全城百姓跟著遭殃啊！”
城垛之後，身著大氅的程幾聽聞這聲熟悉的呼喊，蒼老的身軀微微一顫，緩緩轉過身來，隔著風雪與江面，目光精準地投向城下船隊最前方的程鬱。四目相對的瞬間，程幾的眼神驟然變得冰冷，可還不等他開口，城頭之上，卻驟然響起更為急促的梆子聲，“篤篤篤”的聲響，如同催命的戰鼓，一下下敲打著緊張的空氣，守軍們更是握緊了手中的兵器，氣氛愈發肅殺。
夜色，逐漸來臨，一層層地浸染著天地，將整個世界籠罩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之中，唯有城頭的火把次第燃起，點點火光在風雪中搖曳，映得守軍身影忽明忽暗。
程鬱望著城頭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眼眶泛紅，聲嘶力竭地大聲呼喊，聲音帶著哭腔，卻依舊字字懇切：“父親，我是鬱兒啊！您睜開眼看看！荊州牧劉備大人，所率乃是仁義之師，順應天下大勢，入主益州只為安撫百姓，整頓亂象！
父親您早早看清局勢，開城歸降，棄暗投明，這才是最為明智的抉擇！如此一來，江陽城的萬千百姓，方能免受戰火的荼毒，得以保全性命，您一生清廉愛民，難道忍心看著滿城父老死於兵戈之下嗎！”
這番話字字泣血，裹著風雪飄上城頭，可換來的，卻是老太守程幾憤怒的怒吼。他扶著城垛，身子微微前傾，花白的鬍鬚被風吹得凌亂，聲音如同驚雷般在城頭轟然炸響，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震得人耳膜發疼：“住口！老夫蒙受益州主君恩典，身為益州的郡守，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怎可做出背主求榮這般寡廉鮮恥的行徑！”
“我沒有你這般不孝逆子！為了一己私利，勾結外敵，背叛故土，丟盡我程家臉面！”程幾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城下的程鬱，語氣滿是恨鐵不成鋼，“老夫今日把話放在這裡，若你與荊州賊眾，明日午時之前還不離去，依舊執迷不悟，欲進犯我江陽，城頭的弩機可不會認得親情！休怪老夫不顧父子情分，手下無情，將你與這些進犯之敵，一同射殺於江陽城下！”
話音落下，程幾猛地甩袖，轉身背對江面，再也不看程鬱一眼，那決絕的背影，徹底斬斷了父子間最後的溫情。
程鬱聞言，如遭雷擊，瞬間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渾身冰冷，比江面的寒風還要刺骨，他張了張嘴，想要再說些什麼，可喉嚨像是被堵住一般，發不出半點聲音，唯有淚水混著雪水，從臉頰滑落。
趙雲看著有些失魂落魄的程鬱，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重新投向江陽城頭，神色依舊沉穩，心中卻已開始盤算著後續對策。
風雪愈發猛烈，江面波濤洶湧，荊州船隊與江陽守軍，在這寒夜暮色之中，陷入了死寂的對峙，一場關乎城池、百姓與親情的博弈，才剛剛拉開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