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城城頭,寒風捲著白雪,刮在張任鎧甲上簌簌作響。城下站滿了益州舊部,皆是與他一同征戰多年的袍澤故友,他們沒有厲聲逼降,也沒有惡語相向,只是一聲聲懇切的規勸,字字句句都敲在張任心上。這比劉琦的軍令威嚴、諸葛亮的言辭巧辯,更能戳破他心底死守的防線。
他抬眼望去,荊州軍營帳連綿數里,旌旗蔽日,軍容整肅,一眼望不到盡頭。再回身,城牆上計程車卒個個面帶疲色,甲冑殘破,士氣低落到了極點,城中百姓的哭聲與惶恐的議論聲,順著風飄上城頭,聲聲刺耳。
張任閉上雙眼,長長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裡,藏盡了孤臣的落寞,也藏著一絲終於放下執念的釋然。周身縈繞的殺伐戾氣,隨著這聲嘆息漸漸散盡,握劍的手也鬆了幾分。
他深知,劉璋昏庸懦弱,胸無大志,坐擁益州天府之國,卻丟城失地,連番敗績,連累萬千百姓流離失所,這般主公,實在不值得他以死相殉,耗盡忠心。
而劉琦大軍勢如破竹,益州大局已定,負隅頑抗不過是螳臂當車,只會讓雒城軍民白白送命,讓滿城生靈塗炭。
心中堅守多年的忠義執念,在益州覆滅的大勢面前,在故舊袍澤的懇切勸降中,一點點崩塌,再無半分支撐。他緩緩鬆開緊握兵刃的手,將佩劍輕輕放在城垛上,對著成都的方向,恭恭敬敬躬身一拜,這一拜,是儘自己身為劉璋舊臣最後的忠心,是與過往主僕情分的徹底了斷。
直起身,張任轉身面向城下,聲音渾厚卻帶著難掩的疲憊,朝著城下高聲喝道:“我張任,願開雒城城門,歸降荊州!”
一聲令下,沉重的雒城城門緩緩向內開啟,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在為劉璋的益州政權奏響輓歌。
張任卸下一身鎧甲,赤膊上身,不帶任何兵器,領著城中剩餘的守軍,緩步走出城門,神色坦然地站在劉琦面前,俯身請降。
劉琦見狀,眼中滿是讚許,連忙快步上前,親手將張任扶起,溫言安撫,盛讚他忠義無雙,又有統兵將才,是不可多得的良將。當即下令,依舊任命張任為揚武將軍,統領他原本的舊部,還賜予豐厚賞賜,絲毫不因他曾死守相抗而猜忌。
張任歸降,雒城不戰而下,成都最後一道堅固屏障徹底失守。荊州大軍隨即盡數開拔,朝著成都挺進,不過數日,便將成都城圍得水洩不通,連一隻飛鳥都難以飛出,成都徹底淪為一座孤城。
成都城內,州牧府大堂,劉璋召叢集臣議事。往日里議事,朝堂之上總是眾臣爭辯,熱鬧非凡,可今日,大堂內卻冷清得可怕,稀稀拉拉站著寥寥十數人,滿是蕭瑟。
大勢已去,益州的官員們早已看透局勢,紛紛為自己的後路盤算,哪裡還會顧念劉璋的死活。
偌大的州牧府中,只有寥寥十幾位忠心耿耿的心腹嫡系,還站在堂下,想著如何拼死拒敵,守護這最後一座城池,或者心念主公劉璋安危。而絕大多數官員,早已暗中盤算著益州換主後的前程,根本不願前來赴這注定敗亡的議事。
劉璋坐在主位上,看著空蕩蕩的大堂,老淚縱橫,聲音哽咽顫抖:“如今……如今大勢已去,雒城丟了,連張任都歸降了劉琦,我等只剩成都這一座孤城,內無糧草外援,諸位說說,我益州,到底該何去何從啊……”
話音剛落,王累猛地踏出一步,鬚髮皆張,聲音激昂,大聲勸諫:“主公!萬萬不可降啊!劉琦覬覦益州已久,如今我們若是投降,他絕不會輕易放過主公與我等!
成都城內尚有三萬精兵,糧草尚可支撐數餘,我等願率士卒拼死守城,與成都共存亡,即便戰死,也落得個光明磊落,絕不能做屈膝投降的懦夫!”
“王從事,此一時彼一時啊!”黃權連忙上前,搖頭輕嘆,出言反駁,“如今劉琦大軍將成都圍得鐵桶一般,內外斷絕,我們已是甕中之鱉,再死守下去,除了讓全城百姓跟著我們陪葬,再無半點用處!
識時務者為俊傑,主公與劉琦同為漢室宗親,他若想收服益州人心,定然不會苛責主公,投降,才是保全主公、保全益州百姓的唯一齣路!”
射堅站在一旁,也連忙附和補充:“黃主簿所言極是!如今成都城內,軍心早已渙散,百姓人心惶惶,士卒毫無鬥志,主公再看看這大堂,還有幾個官員願意前來?
他們都在暗中投靠劉琦,謀劃後路,誰又能保證,今夜不會有人偷偷開城獻降?既然成都已然守不住,不如趁早投降,還能留一絲體面!”
堂下剩餘的臣子,瞬間分成兩派,爭論不休,可主戰的只有王累等寥寥數人,投降派的聲音佔據了絕對上風,聲聲句句都逼著劉璋做出決斷。
劉璋本就性格闇弱,毫無主見,在眾臣接連不斷的勸降壓力下,心灰意冷,再也沒有半分抵抗的勇氣,只能含淚被迫寫下投降詔書,命使者連夜送往劉琦大營,約定次日大開城門,舉城投降。
王累看著堂中一眾貪生怕死的臣子,又看著懦弱無斷的劉璋,老淚縱橫,指著眾人厲聲大罵,罵他們背棄主公,苟且偷生,丟盡了益州臣子的臉面。
可他勢單力薄,人寡言輕,任憑他如何嘶吼勸諫,也再也攔不住劉璋投降的決心,只能悲憤交加,仰天長嘆。
次日,連續多日飄雪、陰寒刺骨的天氣,竟驟然放晴。一輪紅日從東方緩緩升起,暖陽灑在成都城牆上,驅散了連日的寒意,這光景,彷彿也預示著益州舊的時代落幕,新的時代即將來臨。
劉璋身著素服,領著殘存的益州官員,雙手捧著益州戶籍、版圖與州牧印綬,緩緩開啟成都北門,準備出城獻降。
就在眾人剛走出城門,劉琦親率文武百官,立於陣前,準備接受投降之時,城門上方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大喝,聲震雲霄,滿是悲憤與決絕:“主公!若執意開城迎劉琦,便是引狼入室!我益州百年基業,將毀於一旦,臣今日便血濺此城門,以死警醒主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