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初夏,淮水北岸的安陽城之中。荊州軍大營的中軍帳內,燭火在穿堂風中搖曳,將帥位上劉琦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這位新上任不過一年的荊州牧,目光掃過案上攤開的輿圖——代表曹軍的黑色小旗密密麻麻插在朗陵城周圍,像一群擇人而噬的烏鴉。
“曹賊圍城七日,卻按兵不動,其中必有蹊蹺。”老將黃忠聲如洪鐘,花白鬍須隨話語顫動。他粗糙的手指重重戳向朗陵位置,“城內糧草至多支撐半月,君侯當速發兵解圍!”
帳內炭盆爆出幾點火星,映著魏延稜角分明的側臉。這位以勇猛著稱的將領卻反常地沉默著,直到劉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才抱拳開口
“末將以為,曹操擁兵十萬卻不攻城,分明是張網以待。我軍若貿然前去救援...”他頓了頓,帳外呼嘯的夜風恰好捲起帳簾,露出遠處淮水黑沉沉的波光,“恐成甕中之鱉。”
“魏將軍莫不是懼了?”黃忠霍然起身,腰間環首刀撞上案几發出悶響,“朗陵若失,安陽便是孤城!屆時曹操順勢南下...”
“黃老將軍!”劉琦抬手止住爭執,聲音不大卻讓帳內瞬間寂靜。他二十餘歲的面容尚存稚氣,但眼底沉澱的憂思已遠超年齡。父親劉表過世後,荊州早已經歷諸多變故,今曹操又一次大軍壓境,千斤重擔驟然落在這位年輕州牧肩頭。
他目光轉向角落陰影中躍躍欲試之人:“叔至有何高見?”
陰影裡走出的將領身形壯碩,甲冑鱗片在燭光下泛著冷鐵色:“斥候探得曹軍每日增營帳,然炊煙數量未變。虛張聲勢,意在誘敵。”他聲音平緩如淮水暗流,“末將請命率白毦兵夜渡,焚其糧草。”
帳內爭論再起時,親衛急促的腳步聲踏碎了凝滯的空氣。簾幕掀開處,披著玄色斗篷的荀湛挾著夜露寒氣疾步入內,斗篷下襬沾著泥濘草屑。
這位從宛城星夜趕來的謀士顧不得行禮,徑直將封火漆密信按在案上:“宛城八百里加急!法正、趙雲諸將率三萬益州大軍已過武關,三日內即可入宛城!”
燭火猛地一跳。劉琦拆信的手指微微發顫,帛書上“孝直”二字墨跡猶新。他抬頭望向諸將,黃忠眼中燃起灼熱火光,魏延心露狂喜,陳到則若有所思地摩挲刀柄。帳外刁斗聲穿透雨幕傳來,已是三更。
“諸君暫且歇息,待明日再議曹軍之事。”劉琦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沙啞。
當最後一道甲冑碰撞聲消失在帳外,劉琦站在軍事輿圖前。代表朗陵的硃砂標記被燭淚浸染得模糊不清,像一攤凝固的血。他伸手撫過淮水蜿蜒的曲線,指尖在安陽與朗陵之間反覆游移。
渡河馳援,可能正中曹操下懷;按兵待援,朗陵萬餘名將士百姓恐成枯骨。父親臨終時“守土安民”的囑託在耳畔轟鳴,而益州大軍星夜兼程的身影又浮現在眼前。
他忽然推開帳簾,帶著水汽的夜風灌入,吹得案上密信嘩啦作響。淮水在月色下泛著冰冷的銀光,連綿不斷的營帳外那篝火倒映在水中,如同一條蟄伏的赤龍。
雨絲斜飛入窗,沾溼了劉琦的眉睫。他凝視著黑暗中奔流的淮水,喉結無聲地滾動了一下。
朗陵城外的曹軍大帳內,青銅燈樹吞吐著昏黃光暈。曹操踞坐虎皮帥椅,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案几,案上輿圖中那方代表朗陵城的墨玉鎮紙,如同懸在輿圖上的一柄利劍。帳外夜梟淒厲的啼叫穿透帳幕,與更遠處汝水的嗚咽混作一處。
“劉琦小兒屯兵安陽三日,竟能按兵不動。”郭嘉裹著狐裘蜷在炭盆旁,蒼白的臉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指縫間漏出的氣息帶著鐵鏽味,“此非怯懦,實乃...咳咳...待援之兆。”侍從慌忙遞上藥盞,被他擺手揮退。
張遼按劍立於輿圖前,玄甲肩吞上的睚眥獸首在光影中猙厲欲活。“司空!”他猛然轉身,甲葉鏗鏘作響,“末將願領五千精騎夜襲敵營,定將劉琦首級懸於安陽城頭!”
“文遠勇則勇矣。”郭嘉拭去唇邊藥漬,枯瘦的手指劃過輿圖上星羅棋佈的曹軍營寨,“我軍十萬之眾圍困朗陵,劉琦偏在此時陳兵淮水北岸,而非救朗陵於危難之中?”他指尖突然點在代表安陽的標記處,“此子所待者,必是那支自宛城東來的援軍。”
帳中霎時死寂。曹操的目光始終凝在輿圖淮水一線,彷彿能穿透輿圖看見對岸連綿的荊州軍營。良久,他才緩緩開口:“奉孝之意?”
“增灶減灶,虛則實之。”郭嘉裹緊狐裘,眼底卻迸出精光,“朗陵城炊煙未加是真,我軍每日增營是假。劉琦既知虛實,仍按兵安陽——”他忽然抓起三枚銅錢撒向輿圖,錢幣叮噹落在宛城方位,“他在等待什麼,宛城?還是襄陽的援軍!”
張遼的指節捏得發白:“那更該趁其未至,先破劉琦主力!”
“破?”郭嘉嗤笑一聲,咳嗽著指向朗陵,“此城才是釣餌。待敵援軍救援之時...”他枯瘦的手掌猛然合攏,“我軍伏兵盡出,可盡殲荊州精銳於汝水之濱!”
爭論聲在帳中碰撞激盪。主張強攻的將領們甲冑相擊如雷,支援圍點打援的謀士們引經據典。曹操始終沉默,唯有敲擊案几的節奏越來越急。當張遼與郭嘉的目光在空中交擊出火星時,曹操突然抬手。
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文遠。”曹操的視線終於離開輿圖,落在張遼繃緊的側臉,“明日拂曉,你率本部兵馬佯攻安陽劉琦大營,切記,不需強攻,只需劉琦發現即可,待敵軍發現,你既率軍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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