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捲著冰碴子抽打在軍帳上，發出沉悶的噼啪聲。黃河水在嚴寒中凝滯了咆哮，卻依舊在厚厚的冰層下湧動著暗流，一如兩岸劍拔弩張的十萬大軍。
曹仁端坐帥案之後，燭火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跳躍，映照出深鎖的眉頭。帳內炭盆燒得通紅，卻驅不散那股子凝重的寒意。
“將軍！”副將牛金按捺不住，猛地跨前一步，甲葉鏗鏘作響，“荊州軍遠來疲憊，立足未穩，末將願領本部精騎，趁夜踏冰渡河，直搗劉琦中軍！必取其首級獻於帳下！”
“末將亦請戰！”另一名將領抱拳附和，“劉琦小兒，不過仗著諸葛亮、賈詡幾個謀士，自身有何能耐？我軍以逸待勞，正當一鼓破之！”
帳中請戰之聲此起彼伏，將領們臉上寫滿了焦躁與渴望。自對峙以來，已僵持半月有餘，每日看著對岸荊州軍森嚴的營壘和飄揚的“劉”字大旗，如同骨鯁在喉。
曹仁的目光緩緩掃過眾將，那眼神沉靜如古井，帶著久經沙場的威壓。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案上攤開的羊皮地圖上劃過黃河那道蜿蜒的墨線，最終停在標註著“荊州軍大營”的位置。
“急什麼？”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帳內瞬間安靜下來，“劉琦雖年輕，卻非庸主。諸葛亮多智近妖，賈詡老謀深算，此二人輔佐，豈是易與之輩？我軍背靠兗州，糧道暢通，而荊州軍千里迢迢，糧草轉運艱難。此刻渡河，冰面溼滑，騎兵難行，步卒列陣遲緩，一旦半渡遭襲，便是滅頂之災。”
他頓了頓，手指重重敲在地圖上劉琦大營的位置：“劉琦按兵不動，正是想誘我出擊。他要耗，我們便陪他耗下去。看是他荊州糧草先盡，還是我兗州後援先至。傳令各營，加固營寨，深挖壕溝，多備滾木礌石，謹防敵軍偷襲。無我將令，擅動者——斬！”
一個“斬”字，帶著凜冽的殺意，讓帳中溫度驟降。眾將凜然，齊聲應諾：“末將遵命！”
寒風掠過對岸荊州軍營的望樓，吹得旌旗獵獵作響。劉琦一身玄色鐵甲，外罩素白錦袍，按劍立於哨位之上。他身形挺拔，面容在冷風中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銳利，正凝望著黃河對岸那片連綿的曹軍營火，如同一條蟄伏的巨龍。
“主公，風寒露重，還請回帳歇息。”身後傳來溫和卻堅定的聲音。諸葛亮羽扇綸巾，步履從容地登上望樓，身後跟著面色沉靜的賈詡。
劉琦沒有回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孔明先生，文和先生。你們看，曹仁按兵不動，營寨壁壘森嚴，毫無破綻。他這是要與我拼消耗。”
諸葛亮輕搖羽扇，目光同樣投向對岸：“曹子孝乃曹營宿將，深諳兵法。他知我軍遠來，利在速戰，故以靜制動，欲待我軍糧儘自亂。然則，”他話鋒一轉，微微皺眉“他亦不知，我軍糧草，尚可支撐不足月餘。這盤棋，才剛剛開始。”
賈詡捋著短鬚，聲音低沉：“主公勿憂。曹仁不動，於我亦有利。可趁此間隙，整肅軍紀，操練士卒，加固營防。待時機成熟，或可尋隙破之。”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軍營的肅殺。一名風塵僕僕的信使被親兵引至望樓下，單膝跪地，聲音帶著長途奔波的沙啞：“稟主公！江東使者諸葛瑾大人，已至轅門外！”
“我兄長？”諸葛亮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平靜。
劉琦眉頭微蹙：“江東使者？所為何事？快請！”
片刻後，一身江東文士裝束的諸葛瑾被引入中軍大帳。他面容與諸葛亮有幾分相似，氣質卻更為溫潤內斂。他恭敬地向劉琦行禮：“江東長史諸葛瑾，奉我主吳侯之命，特來拜見劉荊州。”
“子瑜先生遠來辛苦，不必多禮。”劉琦示意看座，“不知吳侯遣先生前來，有何指教？”
諸葛瑾坐定，神色鄭重：“我主吳侯，素聞劉荊州雄才大略，仁義佈於四海，心甚仰慕。今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虎視荊襄，其志非小。
吳侯以為，孫劉兩家，唇齒相依，合則兩利，分則兩傷。為表誠意，共抗強曹，吳侯願以胞妹尚香郡主，許配劉荊州，永結秦晉之好。此乃我主親筆書信及郡主畫像，請劉荊州過目。”
侍從捧上錦盒。劉琦接過書信，展開細看，孫權措辭懇切，力陳聯盟抗曹之必要。他又展開那幅小巧的畫像，畫中女子身著勁裝，手持短劍，眉宇間英氣勃勃，眼神靈動，絕非尋常閨閣女子。
帳內一時寂靜。劉琦放下書信畫像，目光掃過諸葛亮和賈詡。諸葛亮神色如常，羽扇輕搖，賈詡則眼觀鼻鼻觀心，沉默不語。
“吳侯美意，琦心領了。”劉琦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尚香郡主巾幗英姿，令人心折。然則，婚姻大事，非同兒戲。況今大敵當前，曹仁十萬大軍陳兵北岸，虎視眈眈。琦身為荊州之主，豈能因私廢公，置三軍將士於不顧？”
諸葛瑾忙道：“劉荊州忠義之心，天地可鑑。然結親聯盟，正為共御強敵。若兩家結為姻親，同心戮力，何懼曹賊？”
劉琦微微頷首，卻不置可否：“子瑜先生一路勞頓，且請先至客帳歇息。此事關係重大，容琦與帳下諸公商議後，再行回覆。”
諸葛瑾知趣地起身告退：“瑾靜候佳音。”
待諸葛瑾退出大帳，帳內只剩下劉琦、諸葛亮、賈詡三人。炭火噼啪作響，氣氛卻比方才更加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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