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風穿金殿,吹不散凝滯滿堂的死寂,吹不散東吳君臣心底翻湧的驚瀾。
階下文武,人人面色複雜,或錯愕、或凝重、或暗自心驚。
此前滿朝皆篤定,周瑜此三策層層巢狀,鎖死情理、大局、道義三重枷鎖,任是天下任何諸侯入局,都只能被動妥協,割讓荊楚權柄以求自保、全情義。無人預想,年僅弱冠的劉琦,竟以三言三論,輕描淡寫間粉碎全盤死局。
不拒聯姻情義,不違同盟大局,不觸吳地顏面,卻將江東苦心籌謀的蠶食之計,拆解得片甲不留。
拒官吏滲透,是以荊楚新政根基為由,佔住吏治正道,你可援助於我,但具體安排在我,讓江東無從辯駁。
破江防共管,是以戰局利弊為據,反手點出江東長江防線的軟肋,你不以同盟之由共抗曹操嗎,我荊州江防壓力遠小於江東,可隨時出兵水師,增援江東,將制衡之勢徹底逆轉。
脫歸省桎梏,是以亂世萬民為先,站位大義壓過私情,更以賜城禮遇之策,堵死天下悠悠眾口,既安撫孫氏,又保全荊楚君威。
步步守,步步進,看似溫潤退讓,實則寸土未失。
魯肅立於文臣之列,素來溫潤的眉眼間斂盡平和,眸底藏著深深訝異。他久觀天下諸侯,袁紹優柔、劉表守舊、劉備流離、曹操霸道,卻從未見過這般少年主公——性情溫潤卻筋骨鏗鏘,身處棋局卻俯瞰全域性,善借大義為盾,巧以情理為矛,將權謀博弈玩得滴水不漏。
今日一辯,劉琦之名,已然徹底跳出“借姻立足、僥倖掌權”的虛名桎梏,真正立在了建業朝堂的風雲之中。
程普、黃蓋一眾老將,神色肅穆,齊齊收了眼底原本對荊州少主的輕視。沙場之人最懂攻守,方才劉琦所言江防利弊、戰局推演,句句貼合兵家正道,絕非紙上談兵。這般統籌大局、預判風險的心智,絕非庸主所能擁有。
主位之上,孫權臉上最後一點溫和笑意徹底消融,眉眼間的少年意氣盡數褪去,只剩深沉莫測的凝重。
他指尖輕輕摩挲著紫檀座椅,細微的動作裡,藏著心底翻湧的算計。
他本坐觀周瑜設局,只待劉琦左右支絀、被迫妥協,江東便可兵不血刃,逐步蠶食荊楚軍政、防務大權,將荊州牢牢綁在江東戰車之上,為日後抗衡曹魏、二分天下鋪路。
可一局落盡,他才幡然醒悟。
從劉琦主動赴建業聯姻,甘願入江東腹地為質的那一刻,從來都不是江東拿捏荊楚,而是此人以身入局,借江東之勢穩固荊楚基業,借聯姻名義穩住南方戰局,悄無聲息間紮根、壯大、固權。
世人皆道劉琦被動聯姻、受制江東。
唯有今日朝堂眾人方才看清,從頭到尾,被動的從來是江東。
周瑜立身殿中,一襲青衫臨風微動,素來胸有成竹的眼底,徹底褪去所有從容,凝著一層極深的沉色。
他徹夜未眠,層層推演,堵盡所有退路,算盡一切變數,自以為佈下無解死局,可偏偏漏算了最關鍵一點——劉琦的格局,從來不在兒女姻親、朝堂分寸,而在萬里山河、亂世萬民。
他以權謀困人,對方卻以大局破局;他以情理縛人,對方卻以正道解綁。
更可怖的是,劉琦看似從容應答,句句留有餘地,實則字字藏鋒,反手握住了江東防務的短板軟肋。
日後吳楚同盟,再無江東單方面制衡荊州的可能。荊楚獨掌江岸、獨理吏治、獨穩內政,徹底擺脫江東的掣肘枷鎖,自此蛟龍入海,再無束縛。
周瑜緩緩斂了心神,眼底生出濃烈的審慎與忌憚。
此子,蟄伏隱忍,藏鋒守拙,預判先機,步步為營。假以時日,必成江東心腹大患。
側殿,此時孫尚香一身火紅錦衣,正陪同吳國太、徐夫人、步夫人於清風晨光之中,閒談家事。眉眼颯然,唇角笑意明媚坦蕩。
她靜靜凝望著身前身姿挺拔、溫潤自持的少年夫君,眼底滿是熾熱的篤定與欣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