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大隆重的漢家昏禮,終在滿殿群臣恭賀、四海賓朋道喜聲中安然禮成。
落霞斂盡西天,沉沉夜幕徐徐籠罩整座許都藩邸。王城硃紅宮燈次第亮起,流光成片,宛若星河垂落人間,璀璨灼灼間,亮徹長夜。
白日喧囂的文武百官、南北賓客盡數散去,朝堂禮樂、沸沸賀聲漸漸歸於沉寂。整座偌大王府靜了下來,唯獨後殿新婚閨房之內,暖意融融,香霧氤氳,獨留一室靜謐溫柔,與世隔絕。
依循漢家婚典千年舊俗,殿內侍女、宮人各司其職,井然有序行撒帳、鋪衾、安枕、奉合巹酒諸般古禮。
層層錦繡鸞帳徐徐垂落,帳上鸞鳥纏枝、連理並蒂紋樣栩栩如生。大紅錦褥平整鋪展,成雙成對的暖燭立於妝臺,燭火輕輕搖曳,將滿室紅影晃得溫柔繾綣。
白日里那場關乎南北格局、山河安危的朝堂聯姻,所有莊重肅殺、權謀重壓盡數褪去,殿中唯餘兒女婚嫁的旖旎溫柔。
曹金玉端端正正坐於雕花床沿,一身規制繁複、華美至極的織金翟衣尚未卸下,端莊肅穆,貴氣天成。
身側,曹軼、夏侯光姬兩名隨嫁宗室媵妾垂立伺候,恭謹侍立左右。
此番二人隨嫁,是曹魏宗室深思熟慮的周全安排。昔日荊州與河北幾番鏖戰、兵戈相向,兩藩積怨頗深,魏王唯恐金鄉郡主遠嫁楚藩、孤身在外,恐遭疏冷委屈、受人掣肘,特意擇宗室良女隨嫁陪護。
曹純之女曹軼沉靜縝密,夏侯惇之女夏侯光姬頗有其父之風,二人身負宗室囑託,一路隨郡主遠赴許都,貼身相伴、隨侍左右。
白日立於萬眾之前,曹金玉是身負河北山河重託、維繫南北兩藩和平的曹魏金鄉公主。她沉斂端莊、傲骨藏心,一言一行皆是家國氣度、藩宗風範,半分差錯不敢有,分毫柔弱不敢露。
直至此刻禮成入洞房,卸下滿堂矚目、遠離朝野紛爭,緊繃多日的心絃終於鬆弛,眉眼深處,方才悄悄洩出幾分尋常女兒家的柔婉羞怯。
連日以來,她周旋兩藩大局,身負父兄重託、身擔南北萬民安寧,心神日夜緊繃,從不敢有半分鬆懈。直至今日黃昏大禮告成,一紙山河婚契塵埃落定,壓在她心頭許久的千斤巨石,終於徹底落地、安穩沉定。
待殿中諸禮齊備,劉琦抬手示意。
曹軼、夏侯光姬兩名媵妾依禮躬身告退,一眾宮人侍從亦輕步退出宮外。
厚重宮門輕掩,咔嗒一聲輕響,徹底隔絕了外界所有朝堂紛擾、權謀算計、朝野暗流與後宮風波。
劉琦褪去身上沉重繁瑣的諸侯王大婚規制禮袍,只著一身素雅硃紅內襯常服。身姿依舊挺拔端穩、淵渟嶽峙,往日里縱橫沙場的鐵血殺伐、運籌朝堂的深沉算計,盡數斂於眉眼之間,周身只剩溫柔沉靜的暖意,溫潤如玉,妥帖心安。
縱橫荊襄,佈局天下,博弈群雄,他步步皆是利弊權衡、鐵血紛爭、山河棋局。
可今夜,無關南北藩盟、無關疆土製衡、無關朝野人心、無關天下格局。
今夜,只關新婚繾綣,只關兒女情長。
他緩步上前,靜靜凝眸床前端坐的女子。
燭火搖曳,燈下美人如玉,紅妝傾城。曹玉金玉肌瑩潤、眉目清雅端莊,素來藏在宗室傲骨、家國風骨之下的溫婉柔情,在脈脈燭火中絲絲舒展、緩緩綻放,清麗動人,入骨溫柔。
“累了一日。”
劉琦語聲溫厚低緩,褪去了一朝藩主的威嚴凜冽,只剩滿心體恤、輕聲關懷。
曹金玉抬眸望他,澄澈眼底漾著淺淺柔光,輕輕頷首,聲線雅緻輕柔,溫順安然:“為國為君,禮成心安,不累。”
短短一語,道盡她全部心境。
她從來不是嬌養深閨、只慕風月的尋常女子。自受命聯姻那日起,她所求的從不是恩寵纏綿、閨中歡愉,而是南北安穩、烽煙永息、盟約永續。今日黃昏大婚,她一身榮辱為聘,一己終身為契,換來北疆太平、萬民無戰,於國盡忠、於君盡禮,此生宿命,已然落定,此生職責,已然不負。
劉琦抬指,指尖溫柔細緻,小心翼翼為她拆解頭上繁複沉重的鳳冠珠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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