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日祭祖,除喪收官。
那日,媯覽色慾迷心急不可耐,一早便候在孫翊靈堂之外,心心念念只待那絕色孀婦卸喪順情及逼其履約改嫁,成全一己私慾。他心中志得意滿全無半分戒備之心,只道大勢在握諒那孤兒寡母可欺,早已將逝者英靈、宗族禮法盡數拋諸腦後。
反觀徐夫人,心如止水智藏鋒芒。
她依言褪去一身素白重孝,親自焚香沐浴扮上妝容,洗去連日喪哀,眉眼重回溫婉平和,唇角噙著淺淺淺笑,從容恬淡,不見半分喪夫悲慼。
靈堂內外,往來弔唁的賓客族人見徐夫人如此模樣,無不側目私議嗤笑於她。人人皆斥她寡情薄義不守婦德,身逢夫喪卻容顏舒展笑意嫣然,全無半分哀慟,不知廉恥不懂貞孝。
隱匿人群之中暗處窺伺的媯覽,聽得旁人非議,又見她卸喪淺笑容光煥發之姿,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他徹底信了,信這孀婦早已看淡生死,為了利益,為了保命,心甘情願屈身於他。
待時機成熟,徐夫人遣人傳報,請媯覽入內府相見,溫言稱道兇喪已過,晦日除哀已然逢凶化吉,如期履約相會。
狂喜襲身的媯覽再無半點提防,只當美人傾心好事將成,只帶寥寥數名貼身親信,昂首闊步踏入孫府後宅。
他不知,孫府後宅月門之內,殺機早已蟄伏,死士早已暗藏。
待媯覽幾人剛踏入二門之際,孫高、傅嬰雙雙振臂怒喝!
數十名潛伏於此的孫家親信猛然殺出,刀光凜冽如雪,殺氣沖天徹地。
猝不及防的媯覽來不及反應,便被當場亂刀砍翻,血濺當場斃命於此。
誅殺首賊後,孫高等人片刻未歇。
眾人馬不停蹄直撲前廳,趁戴員心神鬆懈毫無防備之際驟然突襲,一刀砍掉其首級。
丹陽兩大叛首同日授首,兩顆禍亂郡府、弒殺宗親的叛逆首級,被高懸府門之外,震動全城,媯覽戴員的丹陽叛亂,一朝平定。
風波落定,徐夫人再度換回素白喪服,素衣跪在靈前,以叛賊首級祭拜夫君亡靈,告慰忠魂以雪夫仇。
世人皆知徐媛貞烈無雙智勇雙全。
夫死郡亂之下,又受權臣逼辱孤弱無依之際,她隱忍藏鋒步步為營,以弱女子之身佈局除奸定亂安郡,保全孫氏顏面。這般清白守禮忠義果敢臨危定局的奇女子,本該青史留名安穩餘生,得一世清譽半生安寧。
可亂世浮沉,人命如萍,從來不由己身。
不過半載清寂守寡,她尚未從夫君慘死傷痛中緩過神來,便再度淪為宗族博弈的棋子,江山權謀的犧牲品。
吳國太目光長遠早已洞悉荊州變局,深知江東如今勢弱承壓。孫尚香遠嫁荊州今身懷六甲待產孤弱,身處楚王府後宅,若無親信幫扶,無勢力依託,面對根基雄厚抱團盤踞的河北派系,日日如履薄冰極易受人欺凌。
為穩固吳楚姻親大局,為幫扶孫尚香站穩腳跟,為給江東在荊州後宅埋下一枚可用的暗棋,吳國太毅然決然,忍痛犧牲了這一位守節半載,清白無瑕的宗室孤孀。
以宗族大義壓其風骨,以長輩指令束其身心,更以她年幼稚子作為羈絆脅迫。
萬般枷鎖加身,她縱有滿腹不甘,終究一介弱質女流,無力反抗宗族指令,無從掙脫宿命羅網。
江東需要她俯身入局以色維穩,來調和政局;朝堂需要她貼身伴君、制衡派系、維繫吳楚平衡。
一紙宗族安排,她半生恪守的清規禮教盡數作廢,一世自持的貞潔名聲碾落成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