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回過神,緊繃的神色稍稍鬆弛,轉過身伸手揉了揉阿寧的發頂,語氣放得柔和:“沒什麼,只是想些舊事罷了。”
“爹爹,我偷聽了幾位阿姨的說話,她們說暗香、知畫、還有語嫣阿姨都死了。爹爹,是真的嗎?她們是不是跟孃親一樣再也回不來了?”江畫眼中含淚。
江左撫著阿寧的手猛地一頓,心頭像是被重石碾過,酸澀翻湧。他垂眸看向江畫,小姑娘眼眶早已泛紅,淚珠在眸子裡打轉,強忍著不肯落下來,小小的身子微微發顫。
他沉默片刻,緩緩蹲下身,與孩子平視,聲音壓得低沉沙啞。“是真的。”
一句話落下,江畫鼻尖一酸,眼淚頓時滾了下來。她抬手抹了把臉,哽咽著追問:“不會的。知畫阿姨說要教我劍法的。爹爹,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往昔相伴的點滴湧上心頭,軟糯的哭聲斷斷續續。江左伸出手臂,輕輕將她攬入懷中,掌心一下下順著她的脊背,眼底翻湧著痛惜與悵然。
“她們跟你孃親一樣,去了很遠的地方,再也不會回來了。”他輕聲道,“不過她們也會一直記著你。”
江畫埋在他肩頭,小小的肩膀不住聳動,壓抑的哭聲悶悶地傳出來。那些朝夕相伴的畫面一幕幕撞進腦海:陳知畫總笑著替她梳精巧的髮髻,暗香會悄悄塞給她酸甜的果子,幾人陪著她在庭院裡追蝶、在廊下說笑,成都的歲月雖短卻滿是暖意。如今再想起,只餘下滿心空落落的難過。
“我還等著語嫣阿姨教我寫字呢……”她抽噎著,小手緊緊攥住江左的衣襬,“明明上個月大家還好好的,到底為什麼啊?”
江左環著她的手臂收得更緊,喉間發緊,眼底漫開濃得化不開的悲愴與戾氣。他何嘗不惦念,那些並肩走過險境、生死相依的故人,一個個倒在了前路,每念及此,心口便像是被利刃反覆割裂。
他抬手拭去阿寧臉頰的淚痕,指尖帶著微涼,語氣沉重又溫柔:”是爹爹錯了,不該帶著她們。她們是為了護住想要守護的人,才義無反顧踏上險路。”
“那……還能見到她們嗎?”江畫抬起淚眼朦朧的小臉,怯生生地望著他。
江左沉默良久,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風聲穿廊而過,似是故人低語。“見不到了。但她們從來沒有離開,跟你孃親一樣,會一直留在我們心裡。”
他抬手輕輕撫平孩子凌亂的鬢髮,目光漸漸變得堅定,藏起翻湧的傷痛。“往後爹爹陪著你,守好這一方天地。我們要記得她們,好好活下去。”
江畫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漸漸止住了哭聲,只是眼眶依舊通紅,乖乖靠在他懷裡。院落靜悄悄的,唯有風影搖曳,將一段綿長的思念,悄悄藏進這無聲的暮色裡。
小丫頭哭倦了,眼皮重重耷拉下來,在江左溫暖的懷抱裡沉沉睡熟。江左動作放得極輕,小心翼翼將她抱起,緩步走向陶芷蘭的院落。
屋內燭火搖曳,暖光透過窗紙漫出來。不等他抬手叩門,房門便已悄然拉開,陶芷蘭立在門內,眼底還凝著未散的紅意。
“睡下了?”她輕聲問道。
“嗯。”江左低應一聲,走入屋內,將懷中的孩子安穩安置在床榻之上。
陶芷蘭上前一步,伸手替他褪去外衫,目光無意間掃過內裡的蟒鱗甲,甲片裂痕交錯、多處磨損殘破,觸目驚心。單單看著這副鎧甲,便能想見當日沙場廝殺,是何等兇險慘烈。她指尖輕輕撫過破損的甲面,慢慢為他解下這身內甲,語氣帶著幾分心疼:“這副蟒鱗甲損毀得厲害,再也穿不得了,明日便換一身新的吧。”
“好。”江左應聲,神色平靜,眼底卻壓著化不開的沉鬱。
屋內一時靜了下來,唯有燭火噼啪輕響。陶芷蘭沉默片刻,終究還是開口:“明日,我們去看看飛雪吧。她自邊境歸來後,整個人都像是丟了魂魄,日日對著暗香她們的舊物失神發呆。”
“我知曉。”江左緩緩頷首。他心裡清楚,飛雪的一縷心魂,早已永遠留在了魏蜀邊境那座荒坡之上。那一抔青冢掩埋了暗香、知畫幾人的身軀,也一併困住了飛雪往後的歲月,讓她再也走不出那場生離死別。
燭火映著兩人沉默的身影,一室暖意卻驅不散心底的寒涼。江左抬手揉了揉眉心,烽煙未止,故人已逝,身邊之人又深陷哀痛。他肩上的擔子,彷彿又重了幾分。
窗外晚風穿庭而過,似是又想起了邊境那片蕭瑟山野,從此往後,歲歲年年,只剩回憶相伴。
陶芷蘭邁步上前,溫柔地將他擁入懷中。“江大哥,我們生來便是你的人,身為死士,為你赴死本就是分內之事。別再一個人硬扛,把所有苦楚都悶在心底。”
耳畔傳來她沉穩溫熱的心跳,連日來強撐的防線徹底崩塌。江左眼眶泛紅,熱淚無聲滾落,聲音裡滿是撕心的自責:“全是我的錯。我當初就不該帶她們踏入曹魏境地,她們本就不該落得這般下場。就連那天地同壽劍法,也是當年我親手所授……從頭到尾,都是我的過錯。
陶芷蘭聽得分明,心口陣陣發疼。她微微側頭,將臉頰輕貼在他後背,放緩了聲調:“劍本無善惡,取捨皆在人心。她們拔劍的那一刻,便早已做好了抉擇。江大哥,她們從未怪過手中劍,更不會怪傳劍之人。她們要的就是你必須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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