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石榴樹下，低頭看著蹲在地上的沈沉璧，紅花瓣落了她一肩，而她渾然不覺。日光照在她仰起的臉上，那張臉被石榴花襯著，白得不像真人。她那雙桃花眼裡帶著一絲沒來得及收起的焦急，嘴唇微張，整個人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一樣。
不。畫裡的人沒有這樣的眼睛。
畫裡的人，眼睛不會這麼幹淨。
蕭聿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頓了一拍。
他這些年在京城裡見過無數美人。宮裡的娘娘，王府的郡主，教坊的頭牌——個個都是千里挑一的容貌。但沒有一個人，長著這樣一雙眼睛。
澄澈得近乎愚蠢，乾淨得讓人想弄髒。
他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美人分兩種。一種是讓人想誇她好看的，另一種是讓人想把她藏起來的。
沈沉璧是後一種。
他微笑著彎下腰，朝她伸出手。
“姑娘在找什麼？在下可以幫忙。”
沈沉璧沒有接他的手，自己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往後退了一步。動作自然，毫不拘謹，彷彿方才蹲在地上被人撞見並不是什麼丟臉的事。
“找符。平安符。”她老老實實回答，又問，“你是誰？”
“在下蕭聿。”他拱手，禮數週全，“前日來府上拜訪過，沈大小姐與在下是舊識。”
他故意說了“舊識”兩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種不經意的熟稔，讓人容易放下戒心。
沈沉璧點了點頭，“哦”了一聲。
——然後繼續低頭找符。
蕭聿的手還拱在半空，頓了頓，放了下來。
他見過無數種反應。含羞帶怯的，故作冷淡的，殷勤攀談的——但眼前這個人既不害羞也不冷淡，甚至說不上殷勤。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找東西。彷彿在她眼裡，他和石榴樹、螞蟻、地上的草葉子一樣，都是花園裡平平無奇的一部分。
蕭聿覺得新鮮。
“姑娘找的平安符，長什麼樣？”他不急不惱，走到她身側，彎下腰幫她一起找，“黃紙的？”
沈沉璧點了點頭，蹲在地上又撥開一叢草。忽然她目光一亮，從石榴樹根旁的碎石縫裡捏起一樣東西。
黃紙，硃砂，方方正正。
找到了。
她把符紙捧在手心裡，吹掉上面的灰土，翻來覆去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破損，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然後小心翼翼地把符紙重新塞回荷包，把荷包的繫繩用力拽緊，打了個死結。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完全無視了旁邊還有個大活人。
蕭聿站在一旁，饒有興致地看著。他覺得有趣極了，這個姑娘眼裡只有那道符。他蕭聿這輩子還沒有被人這麼徹底地忽視過。
“找到了就好。”他笑道，語調溫和，“在下告辭。”
沈沉璧終於抬起頭，好像這時候才想起旁邊還站著一個人。她看了蕭聿一眼，認真地說：“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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