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這個念頭按下去，沒有深想。
窗外夜色已深，遠處隱約傳來巡夜的更鼓聲。蕭聿將手中的冷茶一飲而盡，站起身，走到窗前。東宮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像一片凝固的冰湖。
沈沉璧。他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沈家把一塊美玉沉在水底，以為這樣就不會被人發現。但玉是會發光的，水再深也遮不住。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沈家花園裡，沈沉璧蹲在地上找平安符時的樣子。紅花瓣落了她一肩，她渾然不覺。她仰起頭看他的那個瞬間，陽光落在她臉上，那雙桃花眼裡沒有羞澀，沒有笑意，只有一點因為丟了東西而生出的焦急，和一絲對他的好奇。
她問他：“你是誰？”
問完這句話，她就低頭繼續找符了。好像他是誰根本不重要，答案只是出於禮貌才問的。蕭聿這輩子被人忽視過很多次——在權力面前，誰都有被忽視的時候。但被一個姑娘因為找一道符而忽視，這是頭一回。
他想著想著，嘴角又浮起笑意。
也罷。越是難碰的東西，越值得收藏。至於裴濯——他暫時不打算正面衝突。但如果有必要，他也不怕。畢竟他是太子的人，而裴濯，不過是替皇上管著刑獄的一個孤臣。
他回到案前，鋪開紙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片刻，然後落下去，寫了幾個字。不是詩，不是公文，而是一個人名字的拆解。
“沈沉璧。沉璧——璧沉於水。是個好名字。”
他把這張紙摺好，放進抽屜裡，然後吹滅了燭火。黑暗裡，他的眼睛依舊亮著，像是某種在夜裡出沒的獸。
沈府，後院。
沈沉璧打了今晚第四個噴嚏。
“姑娘，您是不是著涼了？”青棗趕緊去關窗戶，“說了多少次了，晚上不能在窗邊寫字，夜風涼——”
“我沒著涼。”沈沉璧揉了揉鼻子，含糊道，“就是鼻子忽然癢了一下。肯定是有人在唸叨我。”
“誰唸叨您？”
“不知道。”她歪頭想了想，“可能是石獅子。我今天拜了它，它應該會記得我。”
青棗一臉“你在說什麼”的表情，但還是去給她找了件外衫披上。
沈沉璧裹著外衫，繼續低頭寫字。寫到第三張最後一行的“玉”字時，她忽然想起今天在大理寺門口拜石獅子的時候，餘光好像瞥見街對面站著一個人。那人穿著什麼衣裳她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的，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看什麼。
不過她沒多想，因為大理寺門口人來人往，有人站在那裡很正常。
她寫完第三張，擱下筆，把三張紙並排放在桌上晾著，退後兩步端詳了一番。第一張歪歪扭扭，第二張稍微好一點，第三張已經能看出一點簪花小楷的影子了——雖然只是影子。
“青棗，你覺得怎麼樣？”
青棗看了看，認真道：“第三張的‘玉’字寫得跟字帖上差不多了。”
沈沉璧滿意地笑了。她把三張紙疊好，放在桌子最顯眼的地方，等著姐姐回來檢查。
然後她打了個呵欠。
“困了？”
“嗯。”她揉了揉眼睛，“姐姐怎麼還不回來。”
“大小姐說天黑前回來，應該快了。姑娘您先睡吧，奴婢等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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