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濯覺得自己最近有些不對勁。
這種不對勁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說不清楚。也許是上個月，也許是上上個月，也許是他第一次路過守門衙役時聽見他們低聲議論“今天那位石獅子姑娘又來了”的那天。他沒有細想，也不打算細想。他是個審案的人，講究證據確鑿、邏輯嚴密，直覺這種東西對他來說是不可靠的，而“不對勁”連直覺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一陣來得莫名、去得也莫名的心緒。
所以他把這歸結於最近案子太多，睡眠不足。
京郊那樁命案辦得還算順利，兇手供認不諱，人證物證俱全，只等明日開堂最後核實一遍便能結案。從京郊回來，他直接回了大理寺，在內堂繼續翻閱案卷。
窗外天色漸沉，裴安輕手輕腳地進來添了兩次茶，又輕手輕腳地退出去，全程沒有說一句話——跟了裴濯這麼多年，他很清楚什麼時候該開口，什麼時候該閉嘴。
然而今天，裴安添完第三次茶之後，沒有馬上退出去。他站在案前，欲言又止。
裴濯頭也沒抬：“說。”
“大人，沈大小姐又來了。”
裴濯翻案卷的手指沒有停，只是微微頓了一下。他不用想也知道沈韞玉為什麼來——她已經在各種地方以各種方式試圖截住他，信箋在案頭摞了厚厚一疊，措辭一次比一次直接。
他並非刻意迴避，只是一直沒有想好如何回應。沈韞玉要的不是錢財，不是權勢，不是尋常人求的那些東西。她要的是他親自出面，用大理寺卿的身份為她妹妹站臺，震懾蕭聿。
而蕭聿是太子的人，動蕭聿就是動太子的臉面。
裴濯是大理寺卿，只管刑名，不問黨爭。這個頭一開，後面的事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所以他一直在拖。他以為沈韞玉會知難而退，但她顯然不打算退。
“這次她不是遞信。”裴安補充道，語氣有些微妙，“她在大理寺門口站著。”
裴濯抬起頭。
“站了多久了？”
“不到半個時辰。不過她選了個好位置，就在左邊那隻石獅子旁邊。”
裴安說這話時表情很微妙，但他忍住了沒有多嘴。沈家姐妹跟石獅子較上勁這種事，他不便評價。
裴濯沉默片刻，放下案卷：“請她進來。”
裴安應聲退下，腳步比平時快了三分。他私下覺得大人早該見了——沈大小姐那份毅力，再不見，下回她怕是要帶著妹妹一起來，到時候門口就是兩個人蹲著拜石獅子，那畫面傳出去對大理寺的威嚴實在不太友好。
沈韞玉進來的時候，裴濯已經起身離案。兩人隔著內堂那張堆滿案卷的紫檀木桌相對而立，沒有任何寒暄。
“沈大小姐，”裴濯開門見山，“你的信我都看了。”
“那你應該知道我要說什麼。”沈韞玉的語氣很平靜。她連日奔波，眉眼間有一層淡淡的倦色，但腰背依舊挺得筆直，目光沒有半分躲閃，站在滿室冷肅的案卷之間，倒像是她才是這裡的主人。
裴濯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對姐妹在某些方面其實很像。妹妹蠢得理直氣壯，姐姐強得寸步不讓。都是讓人頭疼的主。
他抬手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在案後落座，手指無意識地落在案卷邊緣，語氣依舊是審案時那種不帶情緒的平穩：“蕭聿是太子的人。你要我出面，就意味著我要動太子的人。給我一個理由。”
“我給過你三條線索。”
“那是人情，不是理由。”
沈韞玉沉默了一息，然後說：“我妹妹在集芳齋被人跟過。茶樓裡蕭聿的人從頭盯到尾。沈府後巷，每天都有至少一個灰衣人在蹲守。半個月前有人潛入後院，什麼都沒偷，只在璧兒窗外站了一會兒就走了。我排查了府裡所有的下人，沒有內應，是外面的人。”
裴濯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很輕，幾乎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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