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沉璧回京後的第三日，雪停了。
她起了個大早，換上那件石榴紅的棉襖，領口滾著白兔毛。青棗要給她梳複雜的髮髻，她不要，只讓青棗把頭髮半挽起來，插上那根裴濯刻過字的木頭簪子。
出門前她在銅鏡前站了很久，鏡中人臉凍得有些發白，眼睛卻亮得過分。她往荷包裡塞了在江南就寫好的那幾封信，又裝了兩塊江寧帶回來的茶點，然後吸了口氣，走出門去。
溫晚在門口等她。看見她這身打扮，沒說什麼，只把一頂帷帽遞過去。沈沉璧接過帷帽，只拿在手裡。她說：“今天不戴。”溫晚看她一眼，點點頭，走在前面。
大理寺門口的雪已經掃乾淨了，石獅子身上還留著一層薄薄的殘白。守門的老趙遠遠看見她，笑著喊了聲“沈二姑娘”。
沈沉璧應了一聲，把手裡的茶點分了他一塊。老趙受寵若驚，連聲道謝。沈沉璧擺擺手，往大理寺裡面走。
裴安迎出來，先是一愣，很快又笑開：“二姑娘回來了！大人在後頭。今早還問起京裡的雪大不大。”
沈沉璧心口一跳，跟著裴安往內堂走。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來，把手按在胸口，深吸了好幾口氣。溫晚在她身後說：“見個人，不至於。”
沈沉璧回頭看了她一眼，小聲說：“我怕一見他，又哭。”
溫晚說：“哭就哭，他受得住。”
沈沉璧被她這句話說得笑了一下，這才繼續往前走。
裴濯站在內堂門裡。他今日穿了件墨色常服，外頭罩著半舊的灰鼠皮褂子，像是剛從天井回來，衣襬上還沾著幾粒雪屑。沈沉璧站在門檻外，抬頭看他。
四個月沒見了。江南的水和風把她的臉吹得清瘦了些，可一雙眼還是那樣澄澈，像從沒被這世間的齷齪染過半分。
她的鬢髮被風吹亂了，貼在臉側，鼻尖凍得紅紅的，懷裡還緊緊抱著那個鼓鼓的荷包。
“裴大人。”她叫了一聲，嗓子有些發緊。
“進來。”裴濯側身讓開。
她邁過門檻，走到他跟前。內堂裡很暖，炭盆燒得通紅。她站定後，把手裡的帷帽放在一旁，又抬頭去看他。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得能看見對方眼裡的倒影。
沈沉璧本來準備了很多話，在江寧時每天晚上都在心裡排一遍。可此刻站在這，她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又想哭了。
裴濯看著她，從她手裡接過荷包，放到了案上。然後抬起手，把她鬢角的碎髮別到耳後，說：“瘦了。”
只兩個字。沈沉璧眼眶一熱，往前一步，把臉埋進他懷裡。裴濯沒有再猶豫，伸手抱住她，把她整個人收進自己的胸口。
她的眼淚浸溼了他的前襟，滾燙滾燙。他說：“回來就好。”
她抓著他的衣襟，聲音帶著哭腔：“我好想你。”
裴濯沒說話，只把下巴抵在她頭頂。他等這句話，等了太久。
過了很久，沈沉璧才慢慢抬起頭來。她哭得眼睛紅腫，卻對他笑了一下，說：“江南的船，真的能走好遠。江水好大，天也好高。我站在船頭，就想著，以後要帶你去。”
裴濯用手指擦她臉上的淚痕，說：“帶我去哪裡。”
她說：“去很遠很遠的地方。走到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你就不用再管案子，我也不用再被人盯著。我們就養一株石榴，種在船上。”
她說得極認真，又補了一句，“不過你先把大理寺的事做完，我等你。”
裴濯忽然低頭，吻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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