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阿爹自打敲定合股,便隔三差五往窯上奔走忙活。他早年做了半輩子鐵匠,憑著舊日情面,挨個登門託老友幫扶。一來二去,就不只賣與鎮上人家取暖,那打鐵鋪子。鎮上酒樓也開始慢慢拿貨。過了些時日,隔壁集鎮也有人陸續拿貨,縣城大戶顧忌新窯成色,只肯小批次試採,銷路走得緩慢,卻也穩妥。
回頭客日漸增多,窯口。人手吃緊,與自家女兒商議了,咬牙追加了十貫本錢,王祥金又僱了幾個人手,生意便紅火起來,每日都有安穩進項,剛好適配錦娘求穩的性子。
最讓錦娘高興的還是阿爹眉眼舒展,精神頭和身體都比在家紡絲好了不少,更覺得這三十貫花得值。
夜裡吃過飯,她端著熱茶坐到父親身側:
“阿爹,我看炭窯那邊事情也不少,女兒想著找個小娘子來家中紡線,每日十文,一月也不過三百文。”
宋阿爹本就不願紡絲,只是不願日日閒坐,現下他有了事情,女兒這兒也有人紡絲,自是沒有不應的。
訊息才放出去,許五娘就上門了,她一身單薄的破舊襖子,灰撲撲的,全無顏色。
宋錦娘見是她,心底便生成十二分的抗拒,一眼也不想看她。
上一世縱是陳博文輕浮寡情,這許五娘明知陳博文有妻還要嫁進來做正頭娘子,未免也太心狠自私。
錦娘神色淡淡地道,“往日里也沒見五娘紡紗捻線,怕是沒做過。我這裡要熟手的,你不合適。”
這話說得全不似錦娘往日溫和的性子,許五娘愣了一下笑道:“大娘子,我只是沒機會做,你讓我試試,保管紡得又快又好!”
說罷,她又指著織機說,“我還知道一種腳踏織機呢!大娘子要是讓我紡線,我就把那織機樣式告訴你,咱倆是做了賣織機,還是賣圖紙都行呀!姐姐,用我你不虧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有七分篤定,還有三分俏皮,一雙眼眸亮得灼人,鮮活無比。錦娘突然就懂了陳博文,誰見過這般自信。張揚的小娘子?
她當即沉下臉,冷了音調:“我與五娘不熟,莫叫我姐姐。”
許五娘又苦了臉道,做出一副可憐的樣子來:
“大娘子,求求你,讓我紡吧。你就住在我家隔壁,也知道我日子不好過,求求你了。”她邊說邊作揖。
錦娘知道她說的腳踏紡車,過個兩三年她們這裡就有了,只是不知這從不紡線的許五娘如何得。
她也不想與她糾纏:“你說那織機,南面已經有了,只是咱們這裡知道的人少罷了。你要是想著賣圖紙掙一筆大錢怕是不成了。”
許五娘也不失望,“早一日是一日,掙一文是一文呀。就是隻賣幾臺也有的賺,就算不能賺,咱們早日做出來,你也能多紡線不是?”
宋錦娘看她一副你也不虧的樣子,笑了:“五娘子,你說那織機我也在綢緞鋪子聽說過,稍一打聽也能做出來,不用與你合夥呀。”
許五娘一愣,垮了臉,“大娘子,我還會別的呢。你試試呀,試試又不吃虧。”她自進門就笑嘻嘻的,這會兒真是露出愁苦來:
“大娘子,這世道對女子來說實在是太艱難了。我想了許多辦法,都沒辦法讓自己過得更好。”
說到這裡,她剛才還透著光的雙眼就落下淚來:
“我知道大娘子是心善的人,定是我哪裡做得不好讓大娘子不高興。大娘子,你有什麼儘管說,我一定改,只求你給我個機會。”
錦娘冷眼看著她唱唸做打,說哭便哭,說笑便笑,心下納罕,她小小年紀,如何有這般手段?
錦娘對許五娘好奇的緊,一心想知道她日後如何成了府城裡腰纏萬貫的許五娘,便點頭道:
“我不用你做織機,你先紡些絲看看。”
許五娘立刻收了淚,換了一副笑臉出來,“多謝大娘子!”她坐在織機前,初一上手十分生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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