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拳頭在桌子下面握得很緊,手都白了。
“一個小時前,陳家的管家給我打電話,很著急,說資料中心出事了。我趕過去的時候,那裡已經被警察封了。我找關係問了裡面的人,情況……很不好。”高啟強?
陳著心裡一咯噔,指尖在方向盤上頓了三秒,才伸手戴上藍牙耳機,接通了這個兩年沒聯絡過的相親物件的電話。
“陳大科長,晚上好啊。”電話那頭,女人的聲音帶著點久別重逢的熟稔,還有一絲藏不住的優越感,“最近忙什麼呢?”
“還好,剛加完班。”陳著開著輛半新的東風日產往家趕,車窗半開,冷峻的夜風灌進來,吹散了些許辦公室裡殘留的煙味和疲憊。他揉了揉眉心,聲音有些沙啞:“有事嗎?”
粵城的夜晚依舊喧囂,內環高架像一條綴滿霓虹的流動綵帶,將這座南方都市的繁華盡收眼底。陳著的心思卻不在風景上。無事不登三寶殿,這個點打電話,多半不是什麼敘舊的好事。
果然,女人寒暄兩句後就直奔主題:“是這樣,我堂弟今年考上了你們市直單位,分到下面的鄉鎮去了。你看,你現在是科長了,能不能幫著跟他們領導打個招呼,把他從鄉鎮調回市裡?年輕人嘛,總得往高處走,在下面待久了,人要廢掉的。”
這話說得輕巧,卻讓陳著胸口猛地一悶,像堵了團溼棉花。跨系統、跨層級調動,這哪是“打個招呼”就能辦成的事?虧她想得出來。
陳著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平和:“這事兒難度很大,基本不可能。市直和鄉鎮編制不互通,想調動得透過公開遴選,不是我能說了算的。”他試圖解釋規則的複雜性,點到為止。
“什麼可能不可能的?”女人的聲音陡然拔高,帶上了質問的意味,“你不是科長嗎?這點小忙都幫不上?我可聽說了,你們這種單位裡,不就是領導一句話的事兒嘛!是不是不想幫啊?”
尖銳的指責像一根針,刺破了陳著維持的體面。他忽然覺得很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疲憊。他想起了當年考公時的意氣風發,想起自己對著公文材料反覆推敲,只為拿捏字句間的分寸、表述的嚴謹度。那些熬夜背過的申論範文,那些爛熟於心的政策法規,最後換來的,卻是這種人情社會里哭笑不得的“小忙”。
他甚至能想象到電話那頭,女人那張畫著精緻妝容的臉上此刻是何等理直氣壯的表情。
“對不起,這忙我真幫不了。”陳著的聲音冷了下來。
“你……行,陳著,算我沒看清你!沒勁!”
電話被“啪”地一聲結束通話,忙音在耳邊尖銳地迴響。
陳著摘下耳機,扔在副駕上,久久沒有再動。車流匯成光的河,從他眼前流淌而過。
他想,如果人生能重來一次,他還會選擇這條路嗎?
念頭剛起,視野右側的匝道上,一輛失控的貨車如同脫韁的野獸,轟鳴著衝破護欄,直直撞了過來。
轉過急彎,白光——
“轟!”
……
“陳著!陳著!醒醒!老班來了!”
肩膀被人猛地一推,陳-著打了個激靈,從刺眼的白光和劇痛中驚醒。他茫然地抬起頭,映入眼簾的不是車禍現場,而是堆滿書本的課桌和一張熟悉的、帶著青春期油脂的臉。
“幹嘛呢?睡懵了?”同桌黃柏涵壓低聲音,指了指窗外,“老班的死亡凝視,你沒看見?”
陳著沒說話,他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乾淨、瘦削,沒有長期握筆留下的薄繭,也沒有方向盤的印記。他下意識地轉了轉筆,一個簡單的“雲雀”動作都做得生澀無比。
周圍是朗朗的讀書聲,空氣裡瀰漫著粉筆灰和淡淡的汗味。牆上的高考倒計時刺眼地寫著:286天。
他回來了。回到了高三。
“喂,你沒事吧?臉怎麼這麼白?”黃柏涵又推了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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