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聽完沒有急著回答,先伸出沒受傷的手扶著樹幹,慢慢靠著樹幹重新坐回原位。
他動作放得極緩,每一次挪動都會牽扯到還沒痊癒的傷口,坐穩之後才抬眼看向紅豆。
語氣依舊客氣,話裡卻帶著幾分剋制的保留:“姑娘請問。”
紅豆微微眯起眼,把先前問過林老頭的問題又問了一遍。
她語氣平和,問題卻首截了當:“現在這個地方叫什麼,管轄範圍有多大?現在是什麼朝代,年號是什麼?”
她也清楚,這些問題在普通人聽來分外奇怪:自己能拿出這麼精巧的馬車,怎麼會連腳下的土地所屬 ,本朝的年號都一無所知呢。
那人果然沉默了一瞬,微微偏過頭,臉上沒什麼太大變化,眉眼間卻藏著一絲淡淡的審視。
他在判斷紅豆到底是裝糊塗,還是真的對這些事一無所知。
他沒有立刻給出回答,反而輕輕吸了一口氣,語氣不急不慢地開口問道:“姑娘當真連這些事都不知道嗎?”
紅豆沒有迴避他的目光,語氣平穩地開口答道:“我從小在山中長大,從未下過山,山下的事我一概不知,這次下山只是為了找人,對這些事情確實不清楚。”
她說得十分自然,就好像在心裡反覆練習過很多次一樣。
那人聽完沒有立刻表態,目光先從紅豆臉上移到她身後那輛馬車上,稍作停頓後又落回她臉上。
“在下姓秦,是安西縣的千戶,之前受了傷,被歹人一路追到這裡。姑娘剛才問的話有些奇怪,我多心了,還請姑娘不要介意。”
他這番話裡藏著試探,也留了退步的餘地。
紅豆注意到了他安西縣千戶的身份,卻沒有立刻追問,順著臺階退了一步開口:“我叫紅豆。”
她補充道:“我確實不清楚這些事,你願意答就答,不願意答也無妨。”
秦千戶看著她,沉默片刻才開口,語氣依舊平穩:“紅豆姑娘,我不是存心拿話堵你,可你方才問的那些問題……”
秦千戶停頓了一下才說道:“按常理說,能坐擁這麼精巧的馬車,總不可能目不識丁,連這些常識都不知道。所以我想知道姑娘的師門在哪,也好讓我心裡有個數。”
紅豆早就清楚,這個問題根本繞不過去。
她臉上沒露出半分猶豫,語氣平穩地開口說道:“我師父是墨家傳人,當年帶著師兄弟們下山歷練後,這麼多年一首沒回來。我們師姐妹放心不下,我就偷偷跑下山來找他們了。”
她嘴上說著,心裡卻快速覆盤了一遍:結合從林老頭那裡聽來的事,對照自己編造的身份逐一審視,確認沒有明顯破綻。
秦千戶聽完沒有立刻說話。聽到墨家機關傳人這個幾個字,他的目光立刻轉向紅豆身後的馬車,落在銀黑色金屬車廂和機械馬上,仔細打量起來。
車身外部各處連線處咬合精密,傳動設計精巧靈動,完全不是本地匠人的慣用手法。
但從整車造型、廂板弧度、簷角裝飾到窗花雕刻,又處處帶著大銘本地的審美風格。
奇巧之餘,又透著熟悉的親切感,這麼琢磨下來,確實對得上。
秦千戶把目光落回紅豆臉上,又沉默片刻後才開口問道:“那你可知,你師父下山是為了什麼?”
紅豆心裡微微一緊,她早料到對方多半會接著追問,提前就備好一套模稜兩可的說辭:“好像是有人請他們去傳藝,還是去編書,具體是做什麼我不清楚,師父沒跟我細說過。”
秦千戶聽完這話,心裡又盤算了一遍。他確實記得朝廷幾年前下過一道詔令,召集各行能工巧匠前往京城編修《長興大典》,把墨家傳人劃入召集範圍也合情合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