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莽山的竹海總漾著層翡翠色的浪,像被揉碎的春光鋪在連綿的山谷間,竹谿的石灘上斜插著根斷竹,竹節裡嵌著半片竹葉哨,是去年孩童嬉鬧時遺落的,在山風裡輕輕鳴響,與地脈中玉佩的餘溫相觸時,發出細碎的“啾啾”聲,像歡騰的序曲。
張景文坐在竹蔭下的青石上,指尖轉著根青竹杖,杖身的星砂紋在光斑裡泛著淡金。混沌之力探入時,整片竹海突然傳來竹枝碰撞的“颯颯”聲——與東側竹樓裡木劍相擊的“啪啪”聲完全共振。他望著林間穿梭的身影,翡翠色浪濤裡翻湧著輕快的氣勁,脈裡的紋路在竹根間織成笑紋,既沒有星河演武的磅礴,也不似碑林悟劍的沉厚,帶著嬉武特有的歡躍,像跳蕩在葉尖的陽光,每縷都藏著無憂無慮的鋒芒。
“後生們的‘穿林劍’該鬆鬆筋骨了!”王鏢頭拄著鐵柺從竹徑走來,拐頭纏著圈竹篾,身後跟著群扛著木劍的孩童,竹影在他們臉上晃出細碎的光斑,“護河隊的老規矩,練拳不能光想著打打殺殺,得像這竹子,能彎能首,透著股活氣。”他往青石旁盤腿坐下,接過張景文遞來的竹筒茶,茶沫沾著花白的鬍鬚,“今天不比輸贏,就比誰的劍招裡帶著笑。”
周靜正幫蘇晚整理銀線纏繞的竹籃,軟劍解下來靠在竹樓柱上,劍穗的冰蠶絲纏著朵竹節花,花瓣上的露珠滴在青石板上,暈出個小小的溼痕。“臨淮鎮的武館送了新制的竹劍,”她拿起柄遞給阿武,指尖的溫度讓竹柄微微發熱,“你試試這柄,竹節處磨得圓融,既不傷手,耍起來還帶著竹香。”
阿武剛握住竹劍,就被林風拽著往竹林跑,後者手裡舉著個竹編的靶子,靶心用紅漆畫著歪歪扭扭的笑臉。“昨天輸我的兩筐竹筍還沒兌現,”林風用竹劍敲著靶子的肚子,發出悶悶的響聲,“今天比‘竹枝點露’,誰先把靶心的露珠挑下來,輸家得去給藥圃澆地。”
蘇晚的銀線在竹樓前織成小巧的網,線頭懸著的瓷瓶盛著淡綠色的“清涼露”,是用竹芯的露水配的薄荷汁。她往每個孩童的額頭上抹了點,原本因興奮而漲紅的小臉頓時泛起清爽,握著竹劍的手也穩了許多。“這露水裡摻了醒魂花的花蜜,”她看著孩子們舉著竹劍互相追逐,銀線突然纏上片飄落的竹葉,將其輕輕送到張景文腳邊,“張大哥你看,阿武的‘踏竹步’比去年穩多了,腳邊的竹葉都沒被踩折。”
小蓮舉著束剛摘的竹節花跑過來,花朵在她手心裡輕輕顫動,裙角沾著的竹屑像撒了把碎玉。“林風大哥又在耍賴!”她往張景文身邊躲,指著遠處正偷偷調整靶子的林風,“他把靶子往竹枝上挪,阿武根本夠不著!”
張景文笑著幫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劉海,剛要說話,卻見林風突然發出聲痛呼——原來阿武趁他調整靶子,用竹劍輕輕點中了他的後腰,竹劍的劍尖還沾著片竹葉,正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搖晃。“這招叫‘竹影藏鋒’!”阿武舉著竹劍轉圈,竹梢掃過竹葉,震落的露珠像串碎銀灑在他肩頭,“張大哥教的,說是從‘穿林步’裡化出來的!”
林風捂著腰首咧嘴,卻突然往竹叢裡鑽:“有種來追我!追到了才算贏!”他的身影在竹影裡忽隱忽現,竹枝被他碰得嘩嘩作響,正好給阿武當了活靶子——少年踩著“踏竹步”在竹稈間騰挪,竹劍的劍尖始終對著林風的背影,卻總在快要碰到時輕輕偏開,引得旁觀的孩童陣陣歡呼。
周靜的軟劍突然從竹樓柱上彈起,被她反手接住,劍穗的竹節花在空中劃出道弧線。“看仔細了!”她足尖點著竹枝騰空,軟劍在竹林裡繞出三道彎,劍風掠過竹梢,震落的露珠竟在半空凝成道水線,被她用劍尖輕輕串起,像條晶瑩的項鍊,“這招叫‘竹谿繞石’,不是非要劈砍,才能顯出本事。”
王鏢頭突然用鐵柺在地上敲出節奏,孩童們立刻跟著打起拳,竹劍碰撞的脆響混著竹枝的颯颯聲,像支歡快的樂曲。有個小不點腳下打滑,眼看就要撞在竹稈上,阿武突然轉身,用竹劍的側面輕輕一擋,藉著竹劍的彈性將他穩穩推回,兩人的竹劍碰在一起,發出“叮”的聲輕響,引得周圍爆發出善意的鬨笑。
“這才對嘛!”王鏢頭喝了口竹筒茶,茶沫順著鬍鬚往下滴,“功夫就像這竹叢,枝枝蔓蔓得互相搭著,才長得旺。”
日頭升到竹梢時,嬉鬧漸漸歇了。林風扛著輸了的竹筍往藥圃走,身後跟著唱著歌謠的孩童;周靜幫蘇晚把銀線纏回竹軸,竹節花的香氣混著薄荷露的清涼漫開來;阿武則被小蓮拉著,用竹劍在溪邊挑著水玩,劍梢撩起的水花在陽光下劃出彩虹。
張景文望著竹海里晃動的光影,竹枝的縫隙漏下的光斑在地上跳著舞,突然覺得混沌之力在體內流淌得格外輕快,像竹谿裡的流水,叮咚著穿過所有褶皺。他看著王鏢頭教孩童們用竹劍編花籃,看著周靜用軟劍削著竹片做哨子,看著阿武將贏來的露珠小心翼翼地倒進蘇晚的瓷瓶,突然明白,所謂功夫,從來都不是冰冷的招式,而是像這竹海的嬉武,在歡笑裡紮根,在互助裡生長,讓每份力量都帶著暖意,而非戾氣。
竹樓的屋簷下,林風削好的竹哨被風吹得鳴響,哨身上刻著的笑臉在光斑裡忽明忽暗,像在為這場竹海里的歡騰,繫上串永遠新鮮的音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