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眠自己選的地方。一片不算大的草地,後面有一棵很老的桂花樹,花還沒開但葉子油綠油綠的,在午後的風裡輕輕晃著,葉片翻動時露出背面的淺綠色,像一群小小的手掌在鼓掌。草坪被提前修剪過,踩上去軟綿綿的,帶著青草被割斷後特有的清冽氣息。白色的椅子和紗幔擺了西排,椅背上繫著香檳色的絲帶,風一吹就飄起來,飄飄蕩蕩地拂過椅面。來的賓客不多,兩邊至親好友圍了一圈,加起來不過西十來人,坐得鬆鬆的,彼此之間留出足夠的空隙讓風穿過去。
慕眠站在臨時搭起來的白色拱門後面,深吸了一口氣。拱門上纏著白色的桔梗和尤加利葉,細碎的小花混在灰綠色的葉片裡,散發出淡淡的、清苦的香氣。她穿著一條簡單的白色婚紗,沒有拖地長尾,裙襬只到腳踝,輕便得像一條夏天的連衣裙。綢緞面料在光下泛著溫潤的珍珠光澤,領口是一圈淺淺的蕾絲,沿著鎖骨蜿蜒過去,像一小片精緻的花邊。腰線收得恰到好處,不緊不松,勒出一段流暢的弧度。頭髮沒盤起來,披散在肩上,只從耳後別了一朵小小的白色桔梗花,花瓣的邊緣微微卷著,隨著她的呼吸輕輕顫動。
慕承遠站在她身側,穿著深灰色的西裝,領帶是她早上出門前替他重新系過的。她爸的手在微微抖,她挽著他的胳膊能感覺到那種細微的、控制不住的顫抖。她的手心也全是汗,綢緞的裙襬攥在另一隻手裡攥出了一片褶皺。
慕承遠偏頭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又不知道從哪開始,半天才擠出一句,嗓音有點發緊:“我閨女真好看。”
她鼻子一酸,不敢轉頭看他,怕看一眼眼眶就兜不住了。她偏過頭看著前面,紅毯盡頭的那棵桂花樹在午後的風裡輕輕晃著枝葉,樹下站著的那個白色身影模模糊糊的,隔著一段距離看不太清表情,可她知道他在看她。
“走吧。”慕承遠輕聲說,拍了拍她挽著他的手背。
音樂響起來了。不是婚禮進行曲,是德彪西的《月光》。一架小型的電子琴放在桂花樹旁邊,陸時深請來的樂手坐在琴前,手指落下去的時候那串熟悉的音符從琴鍵上淌出來,被午後的暖風裹著送到她耳邊。
慕眠愣了一下。這個曲子。她十九歲那年彈錯了音的那首《月光》。他選了這個曲子當她第二次走向他的背景音。
她邁出了第一步。高跟鞋踩在花瓣上,發出細微的、花瓣被壓碎的聲響。花瓣鋪得不算厚,白色和淺粉色的玫瑰花瓣混在一起,從拱門一路鋪到桂花樹下,踩上去軟軟的,像走在雲朵上。她的腳步放得很輕,每一步都走得穩而慢,像在數腳下的花瓣有多少片。
草坪兩邊的賓客們安靜地看著她。她餘光掃到周曉曉坐在左邊第二排,捂著嘴眼眶紅紅的,旁邊周曉曉的男朋友正遞紙巾給她。右邊坐著慕婉,她姐今天穿了一條淺藍色的連衣裙,嘴角彎著看著她,眼神溫柔得像一汪水。再後面是陸時深的幾個朋友,她不太熟但都見過,一個個西裝革履地坐著,有人舉著手機在拍,有人只是安安靜靜地笑著看。
她走了大約十步的時候,抬頭看見了紅毯盡頭的陸時深。
他穿著白色西裝站在桂花樹下等她。西裝剪裁利落,肩線挺括,淺米色的領結系得端端正正,袖釦是她送的那對鉑金素面圓扣。他身後是那架電子琴,琴譜架上壓著一份譜子,風把譜頁的一角掀起來又放下,發出輕薄的沙沙聲。他看著她的表情跟她第一次從紅毯那頭走向他時一樣,眼眶微微紅著,眼底那層水光在陽光下亮了一下,可他嘴角彎得很開。
那個表情讓她忽然就不緊張了。她朝前面笑了一下,步伐穩了,攥著裙襬的手鬆開了,綢緞面料垂落下去鋪展開來,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擺盪。
最後幾步她走得快了些。慕承遠在身旁跟著她的節奏,她爸的手抖得沒那麼厲害了,反而緊了緊,像在給她一個無聲的支撐。她走到桂花樹前停下,抬起頭來看著陸時深。午後的陽光從他身後灑過來,把他整個人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白色的西裝在光裡幾乎有些耀眼。他低頭看著她,睫毛垂下來在顴骨上投了一小片陰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