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他們沒去什麼遠地方。訂了國內海邊的一座小度假屋，兩層的白色小樓，推開窗戶就能看見海。海浪聲從早到晚嘩啦嘩啦的，潮汐漲落的時候白色的浪花撲上沙灘又退下去，留下一片溼潤的痕跡，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亮光。小樓外面圍著半人高的白色木柵欄，柵欄上爬滿了淺粉色的薔薇，花苞鼓鼓囊囊的，有些己經開了，花瓣邊緣卷著，在風裡輕輕顫動。門廊上掛著一串貝殼風鈴，海風吹過來的時候就叮叮噹噹地響，聲音清脆又綿軟，像誰在遠處敲著小小的瓷碗。
第一天傍晚他們到的時候，慕眠推開門就被客廳那面落地窗驚豔了。整面牆都是玻璃，正對著海面，夕陽正從海平線上慢慢沉下去，把整片天空從橙紅染到深紫再染到藍灰色，海水跟著天空的顏色一層一層地變，從金色到玫瑰色到墨藍，像有人在天上鋪開了一匹巨大的漸變綢緞。她站在落地窗前看呆了，手裡的行李箱還沒放下，陸時深從背後走過來貼著她站住，下巴擱在她頭頂，兩個人安安靜靜地看了好一會兒。
“好看嗎？”他問。
“好看。”她偏過頭，側臉蹭著他下頜的弧線，“你訂的這間多久了？”
“一個月前。”他伸手把她的行李箱接過來推到牆角，然後牽著她往樓上走，“樓上臥室窗戶正對海，早上可以躺在床上看日出。”
他說的沒錯。臥室比客廳還誇張，一整面牆都是推拉玻璃門，門外是一個小小的露臺，擺著兩把白色藤椅和一張小圓桌。站在露臺上往下看，沙灘就在腳下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海浪撲上來的時候能看清每一道水花的紋路，能聞到海水蒸發後留在空氣裡那種鹹腥又清新的味道。慕眠趴在露臺欄杆上深吸了一口氣，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得往後飄，她眯著眼看著遠處海天相接的那條線，忽然覺得之前的異地、那些數著日子過的三個月、那些隔著螢幕的夜晚，統統被這片海衝遠了。
陸時深靠在露臺門框上看著她。夕陽的最後一縷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籠進一圈暖橙色的光暈裡，吊帶裙的肩帶滑下來一點搭在胳膊上，她沒發現，眯著眼還在看海。他走過去伸手幫她把肩帶撥回肩膀上，指腹蹭過她肩頭皮膚的時候帶起一陣癢，她縮了縮脖子偏頭看他。
“你幹嘛。”
“肩帶掉了。”他面不改色地說，手從她肩膀上收回來的時候順勢攬住了她的腰。
那天晚上他們在露臺上吃了第一頓晚餐。不是從餐廳訂的，是陸時深自己做的。他下午來的時候提前讓管家把食材塞進了冰箱，番茄、牛腩、洋蔥、麵條、雞蛋、黃油、海鹽、焦糖醬，還有一瓶紅酒。他在樓下廚房裡忙了將近一個小時，慕眠趴在二樓的樓梯扶手上往下看，他圍著一條淺灰色的圍裙站在灶臺前切番茄，側臉被廚房的暖光照得線條柔和，袖子捲到小臂中段，手起刀落的動作乾脆利落。
她看了好一會兒，首到他抬頭髮現了她。“看夠了？”他舉了舉手裡的番茄刀，“下來幫我端盤子。”
晚餐端到露臺上的小圓桌上時天己經全黑了。海面上黑沉沉的，只有遠處幾艘漁船的燈火星星點點地亮著。頭頂的星空鋪了滿天，密密麻麻的星星像被人撒了一把碎鑽在深藍色的絨布上。慕眠坐在藤椅上，面前擺著一碗番茄牛腩面，湯底熬得濃稠紅亮，牛腩燉得爛爛的，麵條上撒了一把蔥花。她低頭聞了一下，那股熟悉的、帶著番茄酸甜和牛肉醇厚的香氣鑽進鼻腔，她抬起眼看了對面坐著的陸時深一眼。
他正低頭給自己倒紅酒，白襯衫領口敞著兩顆釦子，露臺的風吹過來掀動他額前的碎髮。他倒完酒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笑了一下：“嚐嚐。”
她低頭吃了一口。麵條裹著湯汁滑進嘴裡，番茄的酸和牛腩的鮮在舌尖上化開，溫度剛剛好，不燙嘴但足夠熱。她嚼著嚼著忽然停了一下，然後抬頭看著他。
“怎麼了？”他問。
“沒。”她低下頭又吃了一口，腮幫子鼓著嚼，含糊地說，“就是……很久沒吃你做的了。”
他沒說話。端起紅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伸手越過桌面，手背碰了碰她端碗的指節。“以後天天給你做。”他說，聲音被海風和星空襯得格外輕。
吃完飯慕眠主動收拾了碗筷，陸時深靠在藤椅上端著紅酒杯看她進進出出地端盤子，嘴角彎著。她把最後一隻碗送進廚房洗了手出來，他還在那兒坐著，酒杯裡的紅酒只剩一個底。
“不喝了嗎？”她走過去。
他把杯底那點紅酒仰頭喝了，然後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來拉住了她的手。“不喝了。”他低頭看著她，“帶你下去走走。”
他們穿著拖鞋從露臺的側梯走到沙灘上。沙子被夜裡的海風吹得涼絲絲的，赤腳踩上去細軟而溼潤，腳趾陷進去的時候有微涼的觸感從腳底漫上來。慕眠踢掉拖鞋提在手裡，光著腳走在前面，陸時深跟在後面提著她脫下的另一隻拖鞋。海浪漫上來的時候沒過她的腳踝又退下去，留下一片細碎的白色泡沫在腳背上跳躍。
她回過頭看他。月光把他整個人籠了一層銀白色的光，他穿著白襯衫走在月光下的沙灘上，襯衫下襬被海風吹得貼在他腰側又揚起來，手裡的拖鞋一晃一晃的。她忽然停下來轉過身面對他，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定，她踮起腳摟住他的脖子親了一下他的喉結。他低頭看著她，月光在他瞳孔裡映出兩小點銀白色的光。
“你幹嘛。”他問，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沒幹嘛。”她退開半步，笑著轉回身繼續往前走，“就突然想親一下。”
他跟上來從背後環住了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窩裡，兩個人貼在一起慢慢往前走。海浪聲在耳邊嘩啦嘩啦地響著，頭頂的星光鋪滿了整片夜空，他們的影子在沙灘上被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