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房的門關上的時候,走廊裡安靜得只剩頭頂日光燈管細微的電流聲。
陸時深靠在門邊的牆壁上,後背貼著冰涼的牆面,雙手插進頭髮裡。他聽見裡面傳來慕眠的喊聲——壓抑的、悶在什麼東西里面的那種低喊,不像電視裡演的那麼撕心裂肺,但那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悶響比任何尖叫都讓他後背發涼。他站首了,把耳朵貼在門板上,可隔著一道厚重的門什麼細節都聽不清,只有模糊的、被阻隔了的聲響從門縫裡滲出來。
走廊裡的護士推著器械車從他身邊經過,看了他一眼又走過去了。他重新靠回牆上,把手從頭髮裡拿出來垂在身側,攥成拳又鬆開,鬆開又攥緊。周曉曉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個畫面——他靠著牆站著,眼眶微紅,領帶歪著,西裝外套搭在臂彎上被他攥得皺巴巴的。她拿出手機開了錄影,鏡頭對著他拍了幾秒,他側臉的輪廓在走廊的冷白燈光下繃得緊緊的,下頜那道線像用刀刻出來的。
產房裡又傳來一聲短促的喊,比剛才高了一些。陸時深整個人彈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又退回來,後背重新靠上牆壁,這次靠得比剛才更用力。周曉曉的鏡頭裡,他的肩膀在那一瞬間劇烈地抖了一下。他偏過頭去,把臉對著牆壁,袖口抬起來擦了一下眼睛。周曉曉沒走過去安慰他,只是把鏡頭拉近了拍他垂在身側的手——攥成拳的指節泛著青白,手背上的筋繃得凸起來,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拉得太緊了。
後來他又在走廊裡踱了幾個來回。從產房門口走到走廊盡頭再走回來,步子急而重,皮鞋底敲在地磚上發出規律而急促的聲響。走到第三趟的時候護士推門出來拿東西,門開了一條縫,裡面洩出一瞬間慕眠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力竭後的低喘。陸時深停下來盯著那道門縫,護士拿了東西出來把門重新關上了,他站在門前半步遠的地方看著那扇重新合上的門,下巴繃著,喉結滾了兩下,終於沒推門進去。
周曉曉又錄了一段。畫面裡他站在產房門口,一隻手撐在門框上,額頭微微抵著手背。從側面拍過去只能看見他後腦勺的髮旋和肩膀微微起伏的弧度,安靜地在那兒站了大概兩分鐘,然後退回到牆邊繼續靠著。走廊的燈管在他頭頂無聲地亮著。他把額頭抵著冰涼的牆面上,閉著眼,嘴唇微微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周曉曉後來把那段錄影放大了看,才從他的口型裡讀出來那兩個字——他在叫她的名字。
然後那聲啼哭穿過門板傳了出來。嘹亮的、清透的、帶著生命最原始的衝勁的哭聲,把整條走廊的空氣都震得顫了一下。陸時深整個人從牆壁上首了起來,膝蓋彎了一點又站首了,他伸手扶住牆壁,側過臉來的時候周曉曉的鏡頭拍到了他的正臉——眼眶全紅了,鼻尖也是紅的,嘴角卻彎了起來,那個弧度在整張臉上顯得又矛盾又真實。
護士抱著淺粉色襁褓走出來說“母女平安”的時候,陸時深第一眼沒看孩子。他的目光越過護士的肩膀望向產房裡面。慕眠躺在產床上,頭髮全溼了貼在額角,臉色蒼白但嘴角彎著,看見他看過來的時候虛弱地抬了一下手。他進去的時候周曉曉把手機鏡頭轉向了窗外。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面是傍晚的天色,暮色將沉未沉,天邊燒著一片溫柔的橘紅色晚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