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豆兩歲半那年夏天，他們一家去了海邊。
出發前那周慕眠花了兩天收拾行李。豆豆的東西佔了半個行李箱——小裙子、防曬帽、泳圈、沙灘玩具、她每晚睡覺必須抱著的那條繡了小兔子的小毯子。陸時深看著那個被他女兒的小裙子和小毯子填滿的箱子沒有發表意見，只在旁邊加了一個更小的包，裡面裝著慕眠忘了拿的防曬霜和她愛看的一本小說。
從市區開到海邊要三個多小時的車程。豆豆在後座的兒童座椅裡醒了大半程，趴在車窗上看外面掠過的田野和偶爾出現的奶牛，每次看到牛都要尖叫著喊“爸爸牛牛牛”，陸時深在前面應著“嗯看到了”，應了十幾遍也沒有不耐煩。慕眠坐在副駕側著身回頭看豆豆伸著小手扒車窗玻璃的樣子，陽光從車窗外照進來在她臉上落了一小片金。
到了海邊之後豆豆第一次看見大海。她被慕眠牽著小手走到沙灘邊緣，海浪湧上來的時候白色的泡沫撲到她腳踝上，她整個人僵住了瞪大眼看著腳面，然後尖叫了一聲轉身抱住了慕眠的腿。慕眠蹲下來把她摟住笑著說“不怕不怕，是海水”，豆豆從她腿後面探出半張臉看著又退回去的海浪，過了一會兒試探地伸出一隻腳尖踩了一下溼潤的沙灘，然後又縮回去。往復了三次之後她終於鬆開了慕眠的腿，站在沙灘上看著慢慢湧上來的下一波浪，小嘴微張著。
陸時深蹲在她旁邊陪她挖了一整個下午的沙子。他找了一處離海浪遠一些的幹沙灘，用豆豆的小塑膠鏟子開始堆城堡。豆豆蹲在旁邊負責把溼沙裝進桶裡遞給他，他一層一層地堆起來，用鏟背拍實了，拿小樹枝劃出門窗的紋路。豆豆看著那座慢慢變高的城堡從蹲姿變成了跪姿再變成了趴姿，下巴擱在手臂上目不轉睛地看著。陸時深把最後一塊尖頂放上去的時候偏頭看了她一眼，她整張小臉都在放光。
“爸爸的城堡。”豆豆說。
“豆豆的城堡。”他糾正她。
豆豆沒有反駁，但也沒有說“豆豆的”。她伸出一隻沾了沙子的小手，在城堡牆壁上按了一下，留下了一個小小的、五指張開的手印。然後她抬頭看他，那雙黑亮的眼睛裡映著傍晚的落日餘暉。
太陽落下去的時候漲潮了。浪越湧越高，白色的泡沫一次次撲上來把城堡底部一層一層地削薄。豆豆蹲在城堡前面看著海浪把底座浸溼、把城牆沖塌一角、把窗戶的劃痕抹平了。她沒有哭，也沒有伸手去擋，就那麼安靜地蹲著看。等最後一道浪湧上來把整座城堡的輪廓衝散成一攤溼潤的沙堆時，她輕輕吸了一下鼻子，轉頭看著陸時深。
“爸爸，”她說，“明天再堆一個。”
他蹲在她旁邊，身上也全是沙子，膝蓋上溼了一片。他看著女兒睫毛上沾的一粒細沙，伸手替她拂掉了，點了一下頭：“好。明天再堆一個。”
慕眠坐在遮陽傘下面隔著幾十步的距離看著他們。她在相機取景框裡看見豆豆仰著頭看陸時深說“明天再堆一個”，陸時深蹲在那兒替女兒拂掉睫毛上的沙子點頭說“好”。她按了快門把那一個瞬間切進了小小的取景框裡。夕陽把海灘上所有的影子都拉得很長，父女倆蹲在溼沙上的剪影被落日鍍了一層溫暖的橘金色。她把相機放下來看著他們，有一句話在心裡慢慢落定了——這個人說話算數。他說“一輩子好”就是一輩子好，他說“明天再堆一個”就是明天真的會再堆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