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母親的友誼是從慕眠孕期那一年真正開始的。
最初只是偶爾在慕家或者陸家碰面的時候寒暄幾句,聊聊慕眠的胃口和豆豆的胎動情況。沈如蕙有時候會帶一盒自己做的點心過去,慕錦雲會煮一壺紅棗茶端出來,兩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聊著聊著就到了傍晚。沈如蕙有天主動約了慕錦雲喝茶,說“咱們當媽的也坐下來聊聊天,別總圍著孩子轉”。慕錦雲到了茶館的時候沈如蕙己經到了,面前擺了一壺己經沏好的鐵觀音,給慕錦雲倒好了茶放涼著,杯沿還貼著一小片檸檬。沈如蕙穿著淺灰色的針織衫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從玻璃斜進來照在她面前那把紫砂壺上,壺身冒著細密的白汽。
“以前見面都是忙忙叨叨的,今天專門約你出來說說話。”沈如蕙把茶往慕錦雲那邊推了推,“嚐嚐,我讓他們泡的春茶,不太濃。”
慕錦雲端起來喝了一口,溫潤的茶湯滑過喉嚨,果真有淡淡的花香回上來。她放下杯子,看著沈如蕙笑了笑:“你上次做的那個桂花糕,豆豆吃完了還舔手指,問我“奶奶什麼時候再做”。”
“那我下回多做一點,給你帶些回去放著慢慢吃。”沈如蕙拿茶夾替慕錦雲又添了一盞,動作舒展自然,倒茶時目光不經意地落在窗外。
那之後她們每個月都會約一次下午茶。地點從茶館換到了咖啡館又換回茶館,有一次在沈如蕙家裡,有一回去了慕錦雲公司樓下新開的那家烘焙店。話題從“豆豆最近又說了什麼有趣的話”慢慢聊到了“當年他們倆到底是怎麼走到一起的”。沈如蕙有一次端著茶杯笑出了聲,茶湯在杯沿微微晃著:“深深那孩子從小就不愛跟我講心裡話,我問他什麼事他都是“還行”、“沒什麼”、“挺好的”,三句話打發了。我第一次發現他不對勁是那年冬天,他忽然開始週末不加班了,以前週末不是在書房就是在公司,那兩個月一到週六就跑出去,我問他在忙什麼他說“有點事”。”沈如蕙學著兒子那副淡淡的口吻,說完自己先笑了,“後來我才知道他在忙“等一個姑娘”。那姑娘在佛羅倫薩,他飛過去又飛回來,來回倒時差也不吭聲。”
慕錦雲聽到這裡也笑了。她端著茶杯回憶著女兒那時候的樣子:“眠眠也什麼都不跟我說。那時候她回家吃頓飯話少了很多,以前吃飯的時候嘰嘰喳喳講學校裡的事,那段時間我問她她就說“沒事”。有一回我洗她衣服的時候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手帕,疊得整整齊齊的,我一看那料子就知道不是她自己買的。”她說完看了沈如蕙一眼,兩個母親對望了一下。沈如蕙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嘴角彎了彎:“那手帕是深深的。”慕錦雲點了點頭:“我知道。後來我把它疊好又塞回她口袋裡了。”
兩個母親喝著茶說著各自孩子的故事。慕錦雲說慕眠小時候練鋼琴彈錯音會吐舌頭,舌頭尖從嘴角漏出來一點點又縮回去,自以為沒人看見。沈如蕙說陸時深小時候生悶氣的時候會把書房門關起來誰也不讓進,坐在裡面一言不發地翻書頁,翻得嘩嘩響。她們說到這兩個孩子的“怪癖”時候同時對望了一眼,沈如蕙先笑了,放下茶杯:“眠眠彈錯音吐舌頭,深深關書房門生悶氣——現在豆豆像誰?”慕錦雲想了想:“豆豆像她爸,不高興的時候抿著嘴不說話,誰問都不說。有一回在幼兒園被小朋友搶了玩具,老師問她她也不吭聲,一首到我去接她她才趴在我肩膀上小聲說了句“他拿我的小熊”。”沈如蕙端著茶杯笑出了聲,肩膀微微抖著:“那還是像深深多。這孩子又倔又悶,小時候搶玩具也是不哭不鬧,就站在那兒看著別人玩自己的玩具,看到最後人家還給他了他才接過去。”慕錦雲笑著搖頭說“像眠眠的地方也多,你看她笑起來那個眼睛彎的弧度,那是我家眠眠的標誌,從小眼睛就彎成月牙。深深笑起來眼睛不彎,可嘴邊的弧度跟眠眠的一搭一配的,倆人站在一塊兒,你越看越順眼。”
茶館裡逐漸坐滿了人,窗外的光從亮白變成了柔和的淺金。她們續了第三壺茶,話題從孩子轉到了自己。沈如蕙說陸父年輕時候不懂浪漫,但每年她生日都會買一束花放在床頭,買了三十年沒斷過。慕錦雲說慕承遠話少但心細,她感冒了他能記得把她所有的厚襪子都翻出來放在暖氣片上烤暖了再遞給她穿。兩個人說著說著偶爾會沉默片刻,窗外的梧桐葉被風捲起來飄過玻璃外面,茶壺裡的水續了又續己經淡了顏色,可那種坐在對面看著對方喝茶的安穩感,比任何熱烈的交談都更貼近某種漸漸成型的默契。
傍晚的時候窗外的光從亮變軟了,茶續了第三壺,兩人終於說到了收尾。沈如蕙放下茶杯看著慕錦雲說了一句:“他們比我們幸運。一開始就找對了人。”她說完這句話自己似乎也有些意外,目光落在杯底殘存的茶湯上停了一拍。慕錦雲點了點頭,看著沈如蕙把杯裡最後一口茶喝完了,自己也仰頭喝完。她站起來的時候沈如蕙也站起來,兩個人在茶館門口站了一會兒。暮色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有些長,門口的風帶著初秋的涼意捲過來,沈如蕙伸手替慕錦雲整了一下被風吹散的圍巾邊角,手指在她肩頭停了一下又收回來,動作自然得像做了很多年。慕錦雲笑了笑說“下個月還來”,沈如蕙攏了攏自己的衣領說“我訂地方,下次找個有桂花的地方”。慕錦雲點了點頭走了幾步又回頭,沈如蕙還站在茶館門口的臺階上朝她揮了一下手,暮光裡她的輪廓被勾得溫潤而柔和。
後來她們這個每月一次的茶話會變成了慣例。豆豆上了幼兒園之後她們有時會帶著豆豆一起去,一大一小坐在茶館的包間裡,豆豆抱著一杯溫熱的牛奶安靜地坐在兩個奶奶中間。服務員第一次看見這組合的時候問“這是奶奶和外婆吧”,沈如蕙和慕錦雲對望了一眼同時笑了。豆豆邊舔杯沿的牛奶邊聽她們聊“眠眠小時候”“深深小時候”的故事聽得特別專注,偶爾插一句嘴說“媽媽現在也會吐舌頭,昨天她畫畫的時候歪著頭也在吐舌頭”或者“爸爸生氣關書房門的時候我在外面敲門他就會開,他從來不會關很久”。兩位母親同時笑了,沈如蕙伸手摸了摸豆豆的頭頂,慕錦雲拿紙巾替她擦了擦嘴角的奶漬。窗外那個深秋的梧桐葉落得嘩嘩響,一片一片地打著旋飄過玻璃外面,像時間從樹梢上脫落的聲音,被風捲成溫暖的、無序的旋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