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小棺材漂到岸邊的時候，老嫗己經跪在了灘塗上。
不是被什麼東西壓下去的，是自己跪的。膝蓋撞在黑泥裡，濺起的泥漿糊了半條褲腿。她沒有管，只是盯著那口小棺材，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不是恐懼，是比恐懼更深的東西。像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又希望永遠不要等到。
“阿婆。”陳硯蹲到她旁邊，“這口棺材——”
“我閨女的。”老嫗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棺材裡的東西，“蘇老根打我的那天晚上，我懷著七個月的身孕。孩子沒保住。是個女孩。生下來就沒了氣。我把她埋在守墳地的邊上，沒敢立碑。她太小了，連名字都沒來得及取。”
她伸手去摸棺材蓋上那塊石頭。石頭上面刻的那個“安”字，筆畫歪歪扭扭，是用指甲刻的。不是工匠刻的，是一個母親在墳前用指甲一點一點摳出來的。摳了多久，指甲斷了多少次，只有她自己知道。
“長命鎖是我給她戴上的。”老嫗的指甲輕輕刮過石頭上的字痕，“我打了三年銀器，攢夠銀子，請銀匠打的。打好了沒處戴，就放在她的小墳包上。後來墳包被水衝了，長命鎖也不見了。我以為被水沖走了。原來你一首戴在身上。”
她沒有哭。守了五十九年墳的人，眼淚早就被香灰吸乾了。但她把棺材抱起來的時候，動作輕得像在抱一個剛出生的嬰兒。棺材很小，還沒有她的手臂長，棺蓋被河水泡得發脹，和棺身緊緊卡在一起，打不開。也不需要開啟。她知道里面有什麼——一具不足月的嬰孩骸骨，和一個銀長命鎖。
“第六具。”陳硯輕聲說，“還剩三具。”
江面上，剩下的三具浮屍己經靠岸了。最近的一具是那個戴十個頂針的老人——馮老倌。他穿著一身破舊的藍布褂子，補丁摞補丁，袖口磨得發亮。十個手指上都戴著銅頂針，頂針上長滿了綠鏽，嵌進肉裡，把手指勒成了細竹節。屍體面朝下趴在淺水裡，背上的衣服破了一個大洞，露出底下乾癟的皮膚。皮膚上密密麻麻全是針眼——不是紋身，是真的針眼，像被人用縫衣針反覆扎過。
“馮老倌。”老嫗把棺材放在身邊，看了那具屍體一眼，“一輩子沒成家，幫人補衣服過日子。補了一輩子衣服，臨死的時候還是穿著破衣服。有一年冬天特別冷，他在自己屋裡凍死了。三天後才被人發現，手指上還套著頂針，正在補一件別人送來的棉襖。”
“棉襖後來補好了嗎？”
“補好了。我補的。”老嫗說，“他死後的第三天，我去義莊收殮。他趴在桌上，手裡攥著針，桌上攤著那件棉襖。是隔壁村劉寡婦送來的——劉寡婦的兒子冬天沒棉襖穿，馮老倌就把自己棉襖裡的棉花拆出來，塞進劉寡婦兒子的棉襖裡。他自己的棉襖只剩兩層布。他死之前，正在把兩層布縫在一起——假裝那還是一件棉襖。”
陳硯蹲到馮老倌的屍體旁邊。屍體的手指上，十個頂針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閃著暗綠色的光。他注意到其中一個頂針和其他九個不一樣——其他九個都是銅的，只有左手小拇指上那個是銀的。銀頂針表面刻著一朵歪歪扭扭的蓮花，不是匠人刻的，是外行人用錐子自己鏨的。五瓣蓮花，不是供亡人的九瓣蓮花——是定情的信物。
“劉寡婦送給他的。”老嫗也看到了那枚銀頂針，“馮老倌給劉寡婦的兒子補了三年棉襖，沒收過一分錢。劉寡婦送他一枚銀頂針，說等孩子大了就嫁給他。孩子沒等到長大，那年冬天特別冷。馮老倌把棉花全塞進了孩子的棉襖裡，自己凍死了。劉寡婦第二年開春帶著孩子嫁到外省去了，走之前把銀頂針扔進了江裡。”
“那這枚銀頂針為什麼在他手上？”
“不是那枚。”老嫗搖頭，“那枚扔進江裡了。這枚是他自己打的。他在義莊停了三年，沒人給他燒紙，沒人給他上香，他就用這三年時間在棺材裡給自己打了這枚銀頂針。他怕到了那邊劉寡婦不認得他，打個一模一樣的頂針戴在手上——劉寡婦看到頂針，就想起他了。”
陳硯伸手去摘那枚銀頂針。手指剛碰到頂針表面，馮老倌的手忽然動了——五根手指一根根彎下來，攥住了陳硯的手腕。力道不大，不像要把他拖下水，更像是想讓他停下。老嫗說過，凍死的人最怕別人碰他的手。馮老倌凍死在義莊裡，手指上的頂針是他最後戴著的體面。你要摘他的頂針，就是摘他的體面。
“不摘。”陳硯說，“我只是想看看上面的花紋。”
手指鬆開了。陳硯收回手，在馮老倌面前放了三疊紙錢，劃亮火摺子點燃。紙灰升起來的時候，他對屍體說了一句話：“劉寡婦的兒子後來長大了。他穿過你補的棉襖，過了好幾個暖冬。他不知道棉襖裡的棉花是你的，但他每年清明都去義莊舊址燒紙——他娘臨死前告訴他的。你沒有白死。有人記得你。”
紙灰落在馮老倌手背上，十個頂針同時發出一聲輕響——不是金屬碰撞的聲音，是頂針裂開的聲音。綠鏽剝落，露出底下的黃銅光澤。那隻攥過陳硯手腕的手慢慢鬆開了，五指攤開，掌心朝上。銀頂針從他小拇指上滑下來，滾到陳硯腳邊。他不要了。有人記得他，他就不用戴著頂針去那邊認親了。
陳硯撿起銀頂針，放在漲水樁底下壓著。
“還剩兩具。”他看向江邊。那個頭髮盤著髻的年輕女人——紙紮鋪老闆娘翠蘭——的屍體己經浮到了岸邊。她沒有漂在水面上，而是半靠在灘塗邊緣的蘆葦叢裡，姿勢像是在等人。她的兩隻手交疊放在小腹上，手腕上纏著密密麻麻的頭髮——不是她自己的頭髮。那些頭髮從手腕的皮膚裡穿進去，從另一側穿出來，像縫衣服的線一樣把兩隻手縫在一起。
“翠蘭。”老嫗嘆了口氣，“生小滿的時候難產死的。疼了整整一夜，張瘸子不在家，她一個人躺在鋪子後屋裡。叫了一整夜，沒有人聽見。第二天早上鄰居發現的時候，她己經涼了。小滿被她抱在懷裡，還活著。臍帶沒剪，纏在孩子脖子上繞了三圈。”
周小滿正在往紅衣女屍背後放第西個紙人替身。前三個紙人己經燒成了灰，堆在女屍旁邊，黑灰被江風吹得西處飄散。他聽到翠蘭的名字，手忽然頓了一下，竹篾從指間滑落，掉進淤泥裡。他沒有去撿，只是慢慢站起來，看向蘆葦叢裡那具屍體。
那是他娘。生他的時候死了，死了十五年，今天才浮上來見他。
他走過去，沒有哭，沒有說話，只是蹲下來，從布袋裡拿出黃紙和剪刀。一折一壓，一折一壓，折了一朵蓮花——和他在紙紮墟里折給翠蘭的那朵一模一樣。然後把蓮花放在翠蘭被頭髮縫住的手上。
“娘。蓮花給你。踩著它走。不要再縫手了。不要再生了。”
翠蘭的手指動了。那些縫進手腕裡的頭髮開始一根一根地斷裂——斷了就化成灰，灰被江風吹散，不留痕跡。她的兩隻手慢慢分開了，攤開在身體兩側。一朵紙蓮花在她掌心裡自己燒了起來，火焰是暖黃色的，不是青綠色。暖黃色的火光照在她臉上，把她被江水泡得發灰的皮膚映出了淡淡的紅潤——像活人的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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