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49章 捨棄信物,打破第十條必死條例(1)

作者:五柒一·16天前

晨光從蘆葦蕩那頭漫過來時,老魏正在收拾棚屋裡的東西。他把鐵鍋從爐子上端下來,鍋底積了幾十年的黑灰颳了刮,用油紙包好塞進一個破舊的藤箱裡。藤箱底部鋪著幹蘆葦,上面放著他守灘用的全部家當:一捆麻繩、三盞滅掉的油燈、半袋米、一疊沒用完的冥幣、馮老倌留下的藍布包、周素雲棺木上取下來的棺材釘。他把東西一樣一樣碼整齊,動作很慢,像是在給每一件物品做最後的告別。他在這間棚屋裡住了幾十年,從嗓子還能說話住到嗓子被煞氣封死,從黑頭髮住到白髮蒼蒼。今天要搬走了。

陳硯幫他把藤箱搬到紙錢灘渡口。江渚的紙船己經靠在岸邊,船頭紙獅子嘴裡叼著的銅鈴鐺被晨風吹得叮叮響。船尾堆著幾個空木箱,是準備運回紙紮墟裝檔案用的。“鋪子收拾好了,街口左拐第三間,以前是鄭記紙紮鋪的倉庫,騰空了。後院那棵桂花樹今年開了兩茬,滿院子都是香味。”江渚把纜繩拋上岸套在木樁上,“周小蠻幫你置了鋪蓋,老鎖匠打了一把新銅壺。以後你每天早上用銅壺燒水,泡桂花茶——嗓子雖然不能說話,但味覺還在,桂花茶甜不甜你品得出來。”

老魏用手語比劃了一個動作——雙手捧水往高處潑,潑完之後按在胸口。這是撈屍人最隆重的謝禮,不是給江渚的,是給這片灘的。他在這片灘上守了幾十年,每天退潮時給亡魂燒紙、指路、撈骨,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離開。現在真的要走了,他用這個手勢跟灘塗道別。

“還有一件事要做。”陳硯把老魏的藤箱放上船,轉身走回棚屋門口,從漲水樁上解下一根纜繩。這是老魏守灘用的第一根纜繩,系在漲水樁上幾十年了,麻繩被江水泡得發黑,繩股裡嵌著細碎的白骨屑和乾涸的桐油。他把纜繩放在青石板上,用骨刀割下一截約莫三尺長的繩段,兩端用細麻線紮緊防止散股,然後在繩段正中間繫了一個三圈收緊結——爺爺教他的繩結打法,越拉越緊,永不會鬆脫。

“你做什麼?”老嫗拄著柺杖走過來,低頭看著繩結。

“安魂符。老道士在下半卷古籍裡寫過——原點的守護者離崗時,可以用自己的信物代替本人繼續守護原點。信物刻上安魂符壓在原點下面,效果和守護者本人守在灘上沒有區別,只是不能主動干預煞氣異動,被動防守完全夠用。老魏要退休了,但他的纜繩替他守。”陳硯從懷裡掏出硃砂筆,在纜繩表面畫了一道安魂符,符頭寫“灘”字,符尾寫老魏的名字——“魏大江”。寫完最後一筆時他腕間的銅錢輕輕震了一下,符文化作一道極淡的金光滲進麻繩纖維裡,麻繩本身微微發熱,像一根剛被陽光曬過的纜繩重新獲得了溫度。

他把纜繩埋在漲水樁正下方,和之前埋下的銅板並排,覆上淤泥壓實。“以後這根纜繩就是撈屍灘原點的守護信物。纜繩在,原點穩。纜繩爛了,你回來換一根新的——每年清明回來看一眼就行。”

老魏蹲下來用手在淤泥上寫了一個字——“好。”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從口袋裡掏出那枚刻著“魏”字的鐵棍插在漲水樁旁邊。鐵棍是他守鍾用的撬棍,現在鍾己壓好,撬棍用不著了。他把鐵棍插進泥裡,用手語比了一個短句:“留給你。下次撬棺材用。”陳硯把撬棍收好,扶老魏上了紙船。江渚竹篙往水裡一撐,紙船調頭往紙紮墟方向駛去。

棚屋空了。老魏守了幾十年的紙錢灘終於安靜下來,只剩漲水樁上新刻的符文在晨光裡泛著淡金色的光澤,和埋在樁底的纜繩遙相呼應。撈屍灘第十條規則的修改不再只是一條寫在紙條上的文字,而是有了守護信物的物理錨點。這個錨點不需要任何人為干預,纜繩本身就是守護者。

陳硯在空棚屋裡站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那張修改後的第十條規則紙條,展開壓在棚屋門板上,用硃砂筆在下方加了一行註釋:“此規則由陳硯修改,守護信物為魏大江纜繩。後人若至此,勿動纜繩。若纜繩朽壞,請至紙紮墟尋魏大江更換新繩。”寫完他將硃砂筆別回腰間,輕輕帶上了棚屋那扇被江風吹了幾十年的舊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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