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76章 窗紙人影,紅衣女子佇立窗外(1)

作者:五柒一·11天前

名冊的紙張在晨光裡泛著陳年舊紙特有的暗黃色,每一頁邊緣都被潮氣浸出了深淺不一的水漬紋。陳硯把名冊從油紙包裡抽出來,放在供桌上攤開。第一頁是目錄,用工整的蠅頭小楷寫著“義莊停屍名冊·甲申年九月”幾個字,下面分列著“姓名”“死因”“屍身去向”三欄。周懷禮的字跡和他刻在棺蓋內側的“燈火長明”完全不同——“燈火長明”是用指甲摳出來的,筆畫粗糲、收筆帶血;名冊上的字卻一筆一劃極盡工整,每個字的間距幾乎完全相等,像是在用書寫的方式對抗某種巨大的恐懼。

他翻到第二頁,找到了“沈素卿”的名字。死因欄寫著“甲申年九月初二,獻祭江神”,屍身去向欄是空白的——沈素卿被推下水之後,周懷禮駕著小船在江心撈了一整夜,只撈到一隻被水草纏住的繡鞋。他沒有把繡鞋封進枯井,而是用油紙包好塞在名冊的封底夾層裡。陳硯輕輕揭開名冊封底的裱紙,那隻繡鞋就靜靜地躺在夾層中——紅綢面己經褪成了灰白,鞋底繡著的江水紋卻還清晰可辨,和偏院枯井裡那三件嫁衣上的銅錢印痕相比,這隻繡鞋上繡的不是銅錢,而是一朵極小的單瓣蓮花。沈素卿活著的時候,有人給她折過一朵紙蓮花。

“沈素卿的名字對上了。”陳硯把繡鞋放在沈素卿的名字旁邊,又繼續往下翻。偏院枯井裡另外兩件嫁衣的主人——“何小翠”和“魏三娘”——也都在名冊上。何小翠是掌燈人何崇禮的遠房侄女,魏三娘是老魏的堂妹。三個姑娘同一天被推下水,周懷禮在名冊上把她們的名字圈在一起,旁邊用極小的字批了一句:“此三人無婚書,偽規則強行獻祭。若有後來者,請替她們補全名分。”

“何小翠的冥婚己經簽過了。”林舟翻出撈屍灘那份十二份婚書的存檔記錄,“顧三娘當時籤的是自己同姓的顧氏新娘,但她在婚書背面用硃砂加了一行備註:‘何小翠,掌燈人何崇禮之侄女,若有人持其信物至此,我願代簽。’——她簽完之後才知道何小翠的存在,特意回來補了備註。只要我們拿著這隻繡鞋去找她,她就會替何小翠在新郎欄裡簽字。”陳硯點了點頭,把何小翠的名字和繡鞋並排放在一起,又把魏三孃的那件嫁衣單獨取出來。老魏現在在紙紮墟開纜繩鋪,日子剛安穩下來,等回到紙紮墟再告訴他堂妹的下落,讓他自己決定怎麼補這份婚書。

老嫗拄著桃木杖站起來,走到供桌前面朝靈堂正牆,仰頭看著牆上那幾道己經被偽規則紙條浸染得發黃的磚縫。“名冊補全了,井底嫁衣的主人找到了。這座宅子的賬,只剩最後一筆。”她用杖頭指向牆上那扇被封死的窗戶——那是靈堂東牆上唯一一扇窗,窗框裡嵌的不是玻璃,而是一整塊磨砂琉璃,透不進外面的光。上次來時窗臺上積了厚厚一層灰,現在窗臺正中央多了一樣東西:一塊用硃砂畫了符的鵝卵石。符頭朝外,符尾朝內,是守門人貼在門框上的“鎮宅石”。有人在他們離開古宅的這段時間裡,從外面把這塊鎮宅石貼在了窗臺上,想擋住什麼東西從外面進來,或者說,從裡面出去。

“窗戶外面是後院古井的方向。”陳硯走到窗邊,藉著長明燈的光往琉璃上看。磨砂琉璃透不出清晰的影像,但能看到顏色的變化——窗外的天色是灰藍色的,但琉璃上有一塊巴掌大的區域,顏色比周圍深得多,不是黑,是暗紅。像有什麼東西穿著暗紅色的衣服,正站在窗外一動不動,把光線擋住了。他伸手在琉璃上輕輕敲了兩下。窗外的暗紅色影子晃了一下,沒有退開,反而往前湊了半寸。琉璃表面蒙著的那層灰被什麼東西從外面輕輕颳了一下,留下五道極細的平行劃痕——是指甲。

“是紅衣。”陳硯把手從琉璃上收回來,轉身對老嫗說,“靈堂裡的鏡煞被我們炸掉了核心,井底的水鏡被我們用艾草和碎石填了,偏院的枯井也重新種上了石榴樹。但古宅外面還有一道煞——我們第一次守靈時,規則第八條說寅時三刻棧橋上會站著一個倒著長腳的死人。那個死人後來被我們引到江心讓擺渡人撈走了,但它的腳印是從後院古井方向過來的。當時我們以為它是從井底水鏡裡爬出來的,但現在來看它只是沾了鏡煞的氣息,本身不是鏡煞——是紅衣。守靈古宅在成為義莊之前是一座婚房,周素衣被獻祭之前在這裡住過最後一夜。她是從這裡被拖出去塞進花轎的。”

老嫗用杖頭在地上畫了一道線,線這邊是靈堂,線那邊是後院古井。“周懷禮的執念散了,周素衣的冥婚正了名,父女倆都安息了。但這樁冥婚的正主——周素衣本人——她的殘魂一首沒有回來過。婚書在撈屍灘籤的,銅錢在無祀壇壓的,紙蓮花在紙紮墟折的,唯獨這座宅子裡沒有她的痕跡。她不願意回來。但她留了一件東西在這座宅子裡——那件東西就是她自己死前穿在身上的最後一件衣服。不是嫁衣,嫁衣被鄉俗司換了。是她平時穿的素色衣裳。”

陳硯想起了偏院廂房裡那個被撬開的衣箱。衣箱裡的衣裙散落一地,全是素色,沒有一件紅色的。但衣箱底部有一塊被剪刀剪過的殘片,剪掉的恰好是領口那一圈——有人把素衣的領口剪下來帶走了。周素衣被拖出廂房時,掙扎中扯掉了自己衣領上的一顆盤扣。那顆盤扣後來被老管家周懷禮撿起來,吞進了肚子裡,和繡鞋一起封在自己的身體裡。但衣領本身被拖出院子時掛在門框上撕裂了,留在靈堂窗外的,就是那片撕裂的衣領。

“窗外站著的不是周素衣本人。她的殘魂在無祀壇石壁上,正名之後也沒有離開——她自願代替那些沒有婚書的新娘困在石壁上,用自己剛得到的名分替她們承受煞氣侵蝕。”陳硯按住琉璃,感受著窗外那道暗紅色影子透過琉璃傳來的細微震顫,“這片衣領是她的執念附著物,就像沈素心的執念附著在柳樹上一樣。衣領本身沒有意識,但它記得自己是怎麼從活人身上被撕裂下來的。它困在那扇窗外飄了幾十年,一首在等有人來把它取下來。”

“怎麼取?”周小滿問。

“用紙紮衣領取代。替身紙人的原理是替活人擋煞,用在執念附著物上同樣有效——給衣領扎一個替身,把執念從原物轉移到替身上,原物就可以取下來。”周小滿從布袋裡拿出黃紙和剪刀,不到片刻就剪出了一片紙衣領,又在紙領上用硃砂畫了和窗外那片衣領一模一樣的盤扣圖案。陳硯接過紙衣領輕輕推開靈堂側門,繞到後院古井的方向。

窗外正對著古井,晨光從偏院屋簷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一個半透明的暗紅色虛影上。那片撕裂的衣領就懸浮在窗外離琉璃半寸的位置,衣領邊緣參差不齊,保持著被撕扯斷裂的原狀。他把紙衣領託在掌心裡舉到虛影正下方,紙領剛碰到虛影的邊緣,虛影就輕輕顫了一下——不是抗拒,是某種近似於釋然的反應。然後虛影從邊緣開始緩緩融化,暗紅色的光點一顆一顆往下落,落進紙衣領的紙纖維裡,把黃紙染成了極淡的緋色。紙衣領吸足了執念之後,自動從他掌心飄起來,在空中盤旋了一圈,然後飛向偏院枯井,消失在那棵剛種下的石榴樹幼苗旁邊。衣領執念歸於枯井,歸於陽木——周素衣生前在這座宅子裡住了最後一夜,現在她的痕跡終於全部歸位了。

陳硯拿起那片失去執念的原衣領碎片放回偏院廂房的衣箱裡,合上箱蓋。“周素衣的衣領歸位了,古宅偏院的執念收完了。該回紙紮墟了,第二卷的線索還在等我們。”他把名冊用油紙重新裹好收入行囊,背對著正徐徐亮起的天光,輕輕帶上了老宅的側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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