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夜的晚餐,比往年簡單一些。沒有那麼多的前菜和甜點,只有一鍋熱氣騰騰的火鍋,鴛鴦鍋底,紅油的一半是屬於她的,清湯的一半是屬於他的。菜擺了一桌子——毛肚、鴨腸、黃喉、蝦滑、肥牛、蔬菜拼盤,林薇一邊涮一邊誇自己切的菜比去年好看了。顧琛沒有說話,但他在清湯裡涮了一片肥牛,放進她的碗裡,然後繼續低頭吃自己的。
林薇低頭看著碗裡那片浸透了清湯鮮味的肥牛,夾起來,送入口中。湯汁的溫暖從舌尖蔓延到胃裡,像一種無聲的、篤定的陪伴。
午夜,鐘聲敲響之前,兩人坐在客廳的壁爐前。聖誕樹上的彩燈還亮著,但那棵冷杉己經被撤走了——顧琛說,過了聖誕節就該收起來,留著來年再用。壁爐裡的火焰噼啪作響,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林薇靠在他懷裡,手裡的熱紅酒還剩小半杯。她低頭看著杯口那圈淺淡的油漬,輕輕晃了晃,又抬頭看了看窗外。窗玻璃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她想起那幅《冬窗》裡畫的水霧和那條墨藍色的圍巾,還有那杯己經涼了的茶。
“顧琛,”她輕聲說,“你說,明年的這個時候,我們會在哪裡?”顧琛低下頭,下巴輕輕擱在她發頂。“可能還在公館。可能在巴黎。可能在佛羅倫薩。”他頓了頓,“可能就在這棵樹下。”林薇抬起頭,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庭院裡,那棵桂花樹的枝椏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雪,在路燈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銀光。她看著那棵被雪包裹的樹,心裡忽然湧起一種深沉的、篤定的安寧。她不需要知道明年這個時候在哪裡。她只需要知道,不管在哪裡,這個人會在她身邊。
舊年的最後一分鐘,林薇靠在顧琛懷裡,聽著壁爐裡火焰的輕響和窗外隱約的風聲。秒針走完最後一圈時,顧琛低下頭,在她額間印下一個輕吻。“新年快樂,林薇。”他說。林薇閉上眼,嘴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新年快樂,顧琛。”
元旦過後,公館重新熱鬧起來。管家和傭人陸續回來,空蕩了好幾天的走廊裡又有了腳步聲,廚房裡重新飄出飯菜的香氣。陽光房窗臺上那杯涼掉的茶被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盆新買的水仙,白色的花苞在午後的暖光裡慢慢舒展開來。
林薇把《冬窗》從畫架上取下來,掛在了臥室的牆上,和那幅《光年·棲》隔著幾步的距離。兩幅畫並排掛著,像是兩個不同時期的她在同一面牆上對話。《光年·棲》是找到家的那一刻,《冬窗》是找到了家之後那些尋常的、安靜的、等一個人回來的日子。
顧琛看到了,但沒有說什麼。他只是在那兩幅畫前站了片刻,然後轉身繼續他每天早上都會做的那件事——去書房之前先到臥室看她一眼,確認她在那裡,確認那杯放在窗臺上的茶還有熱氣。
一月中旬,林薇收到了一封郵件。來自日本東京一家畫廊,郵件措辭禮貌而周到——邀請她參加一場名為“東方敘事”的群展,與另外三位來自中國、韓國和日本的藝術家一起,用各自的方式探討“敘事性藝術”在當代東方的可能路徑。展覽定在西月初,東京的櫻花季。林薇看了那封郵件,第一反應是把它轉發給顧琛,附了一行字:“櫻花季,去不去?”顧琛的回覆很快:“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