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注意到它的時候，是傍晚。窗外的光己經暗了，但還沒有完全黑，那種介於白晝和黑夜之間的光，將一切輪廓都變得柔和而模糊。她蹲在窗臺前，藉著最後一點天光，低頭看著那個細微的凸起。很小，淡綠色，像一個剛剛甦醒的句點。她看了很久，然後站起身，沒有告訴顧琛。
二月初，那盆薄荷發出了春天前的第一片新葉。很小，只有米粒大，淺綠色，邊緣還帶著一點點絨毛。林薇看到它的時候，是在一個陽光很好的上午。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正好落在那片新葉上，將它映得幾乎透明。她站在窗臺前，低頭看了很久，然後她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發給顧琛。附言：“它醒了。”
顧琛的回覆過了一會兒才來：“那春天也快了。”林薇看著那行字，把手機放下，走出陽光房，來到庭院裡。那棵桂花樹還是光禿禿的，但枝椏的顏色己經不再是冬天的灰褐色，而是微微泛著一層極淡的青色，像有什麼東西正在皮層的深處悄悄湧動。她站在樹下，抬頭看著那些細小的、正在醞釀什麼的枝梢，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很輕的、像羽毛一樣的期待——她不知道具體在期待什麼，不是某個展覽，不是某幅畫，不是某次遠行。只是一種很簡單的、在漫長冬天之後，終於可以鬆開肩膀的、迎著光的方向走過去的，那種期待。
二月的風開始變了方向。不再是那種從北方長驅首入的乾冷，而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溼意，吹在臉上像有人用微涼的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庭院裡的積雪在融化，草坪上露出一塊塊深褐色的泥土，像冬天的皮膚正在慢慢剝落。那盆薄荷己經長出了第三片新葉，葉片比前兩片大了一圈，顏色也更深了些，邊緣的絨毛在晨光裡泛著一層細碎的光澤。林薇每天早晨都會蹲在窗臺前看它一會兒，不是澆水，只是看。像在確認它的生長，像在無聲地說：我看見了。
那本食譜上，己經寫了七道菜。每一道都用了蔥——蔥油拌麵、青椒炒蛋、蔥燒豆腐、番茄蛋花湯撒蔥花、清蒸魚鋪蔥絲、肉末炒蔥、還有一道蔥油餅。蔥油餅那一頁是顧琛寫的，字跡依舊凌厲，但比籤檔案的時候多了一點圓潤的弧度，像是寫的時候筆尖稍微放緩了一些。他寫下步驟的時候，旁邊還用小字注了一行：“火別太大，容易糊。”林薇看到那行小字的時候，把那頁看了好幾遍，然後合上食譜，放回書架上。
二月十二日，一個普通的清晨。林薇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色還是灰濛濛的，但有一種藏在雲層背後的、即將透出來的光，把窗簾的邊緣映成了一條淺淺的亮線。她側過頭，看到顧琛己經醒了。他沒有起床，只是平躺著，看著天花板，像是在想什麼事。晨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在他側臉上畫下一道柔和的、細長的光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