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一天,陽光房的窗臺上多了一盆小小的羅勒。是顧琛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苗圃帶回來的,陶土色的盆,葉片嫩綠,邊緣光滑,在晨光裡泛著細潤的光澤。林薇看到它的時候,顧琛正站在廚房裡切番茄,準備做一道簡單的番茄羅勒意麵。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把羅勒葉一片一片地從莖上摘下來,在水龍頭下衝了衝,然後放在案板上切成細碎的絲。“你什麼時候買的?”她問。“前天。”他說,“路過那家苗圃,看到它長得挺好,就帶回來了。”
林薇走到窗臺前,彎下腰,輕輕碰了一下那盆羅勒的葉片。葉子厚實而柔軟,帶著一種清冽的、微微辛辣的氣息。她站在窗臺前,背對著廚房裡的灶火聲和切菜的節奏,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很清晰的、近乎透明的安定感。她想起很多年前——穿越前——她從來沒有種過任何東西。她的窗臺上只有積灰和外賣盒,沒有人會替她帶一盆羅勒回來,也沒有人會站在廚房裡,用她種的羅勒為她做一盤意麵。
那天中午,他們坐在餐桌前吃那盤番茄羅勒意麵。麵條煮得剛好,番茄醬汁裹著每一根麵條,羅勒的香氣從熱騰騰的麵碗裡升起來。顧琛吃了幾口,放下叉子,看著她。“味道怎麼樣?”林薇把一口面嚥下去,認真地想了想。“羅勒是自己種的,番茄是菜市場買的。面和醬汁是你做的。這碗麵裡,每一個部分都有人記得。”顧琛沒有接話。他只是重新拿起叉子,繼續吃那盤面。但林薇注意到,他低頭吃麵的時候,嘴角有一個幾乎看不出來的、微微的弧度。
六月中旬,林薇開始畫一幅新的畫。不是“門”,不是“季節”,甚至不是任何她過去習慣的主題。她畫的是一張桌子。一張普通的、木質的餐桌,桌面上放著一碗麵、一盤青椒炒蛋、一小碟涼拌黃瓜。桌角放著一本翻開的食譜,頁面上有字跡,但看不清寫了什麼。桌邊有一把空椅子,椅背上搭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窗外是一小片被陽光照亮的綠色,像庭院裡的草地。
她畫這張桌子的時候,心裡沒有任何宏大的想法。她沒有想這幅畫要表達什麼,沒有想它會被誰看到,也沒有想它應該歸入哪個系列。她只是想把那張桌子畫下來。把它放在畫面中央,讓它安靜地待在那裡,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日常斷面。她畫得很慢,每一條線都像在確認:“桌子是這樣放的。椅子是這樣擺的。窗外的光是這個角度的。”她用了一個星期才完成這幅畫。畫完的時候,她站在畫架前看了很久,然後從書架上抽出那本食譜,在最後一頁寫了一行字:“六月十五日,畫了一張桌子。上面放著一碗麵,面裡的蔥花是自己種的。”
那天晚上,她把那幅畫掛在了陽光房西側的牆上。和《冬窗》《歸途》並排,隔著幾步的距離。她沒有給這幅畫取名。但她知道,如果有一天有人問起,她會說:“這幅畫叫《一頓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