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西日，平安夜。雪在下午的時候開始落下，不像月初那樣細碎，而是成片地、安靜地覆蓋著庭院裡的一切。公館裡只亮著暖色的燈，聖誕樹站在客廳角落裡，金色的小燈在暮色中亮起。林薇站在客廳的窗前，看著窗外那片正在被雪覆蓋的庭院。夜色覆蓋庭院的時候，雪還在下。桂花樹和海棠樹的枝椏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雪，在路燈的映照下泛著微弱的銀光，像兩個安靜地站在一起的輪廓。客廳裡的聖誕樹散發著一股乾燥的、松木的氣息。壁爐裡的火焰在緩慢地燃燒著。
顧琛從廚房走了出來，手裡端著兩杯熱紅酒。他走到她身邊，把其中一杯遞給她。林薇接過杯子，暖意透過杯壁滲入她的掌心裡。她低頭看了一眼——杯沿放著一小枝迷迭香，是窗臺上那盆薄荷旁邊新種的那一盆。她抬頭看他。“你什麼時候放的？”他說：“剛才。”林薇抿了一口，熱紅酒的暖意順著喉嚨落進胃裡，細密地散開。她端著那杯酒，又看了一會兒窗外，然後說：“好像每一年的平安夜，都在下雪。”顧琛站在她旁邊，也看著窗外。“嗯。好像是的。”
他們並排站著，沒有靠得很近，但他們的影子被壁爐的火光投在身後，在地板上靠近了彼此，像是己經並肩站了很久，久到彼此都忘了最初是誰先走到誰旁邊的。窗外的雪還在落，將遠處的屋頂和街道都蓋成一片柔軟的白色。林薇低頭看了看自己握著酒杯的手——那雙手上不再有顏料的痕跡了。窗臺上那罐桂花蜜還在那裡。她還沒有開啟它，因為她一首在等一個適合的時刻。而她忽然覺得，也許就是現在了。她端著酒杯，走到窗臺前，把那罐桂花蜜拿起來，擰開蓋子，在熱紅酒裡舀了一小勺琥珀色的蜜。蜜在酒液的表面慢慢散開，像一個小小的、金黃色的漩渦，在對流中與紅酒的深紅色達成了某種平衡，沒有快速消失，也沒有固執地停在表面，只是緩慢地、從容地融化，首到完全看不出曾經存在過的痕跡。她端起那杯加了桂花蜜的熱紅酒，重新走回顧琛身邊。
“嚐了一口，看看好不好喝。”她說，像是做了一個決定。顧琛側過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杯子裡那圈正在消散的蜜痕。“明年再做一罐。”他說。林薇低頭看著杯子。“嗯。”她說，“明年會再開新的。”
窗外雪落不停。庭院裡兩棵樹安靜地站著，樹根和樹根之間隔著一小片被雪覆蓋的草地，但是它們的枝條在風中偶爾輕觸，像兩個沉默寡言的人用最輕的方式確認彼此還在那裡。雪花掠過玻璃窗的弧度，壁爐火焰低沉的嗡鳴，還有那木柴偶爾發出的細小爆裂聲，一陣一陣地，將這個夜晚的溫度和質地，細膩地編織進那些己經離去的、和尚未到來的冬天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