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過得很快，像一場沒有留出間隙的日光傾瀉。庭院裡的海棠花早己落盡，換上了一身濃密的綠葉，在午後的風中搖晃出一片清涼的、細碎的陰影。林薇每天早晨會去庭院裡站一會兒，不做什麼，只是站著。有時候她低頭看著草坪上新長出的野草，有時候她抬頭看著那棵桂花樹正在抽出的新枝，有時候她什麼都不看，只是讓風從她身上經過，再走向別處。
五月中旬的一天下午，林薇坐在陽光房裡，手裡沒有拿畫筆，只是坐在窗臺邊。窗臺上那排蔥己經長得很高了，綠得發亮，像一排筆首站立的哨兵。她看著那些蔥，忽然想到——它們在冬天來臨之前就會被全部吃掉，然後她會在初春重新種下新的，它們會再次長高，再次被吃掉，再次被種下。她不知道這樣重複了多少次，也不知道還會重複多少次。但她知道，每一次重新種下的時候，她都會記得上一次種它的位置和深淺，記得上一次它長到多高的時候被摘走，記得上一次用它做的那道菜，鹽放多了還是放少了。這就是她生活的方式——不是去征服新的領域，而是反覆地、認真地對待同一件事，讓它隨著每一次重複而變得更加完整。
那天傍晚，林薇站在窗前，看到庭院裡有一個人影。不是顧琛，是管家——正彎著腰，在那棵海棠樹的根部，用一把小鏟子在鬆土。她看了一會兒，發現管家正在往樹根周圍撒一層薄薄的、深褐色的東西，是堆肥。她沒有走出去，只是隔著窗玻璃看著他做完這件事。他做完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後拿起小鏟子走開了。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沒有驚動任何人。她心裡湧起一種模糊的、細小的觸動，像是被一種她從未明確意識到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人在她看不見的時候，替她把那些她以為要自己完成的事，默默地做了。而她沒有要求過他，他也沒有告訴她。他只是做了，然後繼續去做下一件需要做的事情。那些看不見的、瑣碎的、不會被人記住的動作，一層一層地堆疊起來，形成了一種託舉的力量。她所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支援，而是可以讓她在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被支援的狀態下繼續生活的支援。
五月末的一個傍晚，林薇坐在書桌前，面前放著一個新的筆記本。封面是深藍色的，頁邊整齊，像一張還沒有被寫過任何字的白紙。她翻開第一頁，沒有立刻落筆，只是看著那片空白的、等待被填滿的空間。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筆，在第一行寫道：“今天管家在海棠樹根處撒了堆肥。我不知道他己經連續做了多少年，也不確定接下來他還會繼續做多久。我唯一能確定的是——在那些己經被詳細記錄、被精心歸類的章節之外，還有一些無法被寫進任何篇章的段落，它們從不被言說，卻也從未缺席。我決定不再努力去記錄所有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