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筆,在下面新開了一行:“九月十五日。陰天。桂花樹有了花苞。還沒有開,但我知道它快了。”
九月末的一個傍晚,林薇站在庭院裡。那棵桂花樹的枝頭,第一粒花苞微微張開了一點邊緣,露出裡面極淡的金黃色。像一封信即將被開啟,在信紙與信封之間留出的一道細縫中,隱約透出內裡的顏色和溫度。她知道明天早上它就會開。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暮色從庭院西周合攏過來,她看到那粒花苞在暗下來的光裡變得更亮了一些,像一個小小的、自發的光源。她轉身走回屋裡,沒有告訴顧琛。她想讓他自己看到。
那天晚上,風從北面來,帶著乾燥的涼意。窗外的樹影在夜風裡輕輕搖晃,像在做一種無聲的調整,為明天的事騰出位置。林薇在書桌前坐了一會兒,沒有開啟那本筆記本。她只是坐著,感受著窗外那棵桂花樹正在暗夜裡緩慢地開啟自己的過程,像一張弓,在夜色中緩緩拉開,等待天明時將第一粒金黃射入空氣中。
第二天清晨,林薇走到庭院裡。那粒花苞己經開了,完全地開了。淺金色的花瓣從細小的裂口中展開,露出裡面更深的、微微泛著暖意的顏色。她站在樹下,沒有碰它,只是站在它旁邊。然後她感覺到身後有人走過來了。是顧琛。他在她旁邊停下,也看著那粒花。他們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棵桂花樹下,看著新開的這一粒花,一起看著它開始它的花期。風穿過庭院,將那粒花的香氣帶到他們之間的空隙裡。林薇沒有轉頭看他,但她感覺到他在那裡,和他一起站在那棵樹下,像他們和這棵樹之間己經有了一種不必言說的約定:他會在花開的第一天和她一起站在樹下。她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但她知道他己經這樣做了很多年了。
當天下午,林薇在陽光房裡坐了很久。窗外的光在緩慢地移動著,那粒花在午後的光線裡變成了更深的金色,像一個正在完成的句子,己經寫到了最後一個字,但它不急著落筆,就這麼停在那裡,讓那一個字的重量在空氣中懸停片刻。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剛搬進公館時,院子裡這棵桂花樹還很細瘦。管家把它種下去的時候,她對它還沒有任何期待。她不知道它能不能活,不知道它會在第幾年開花,不知道它會在哪個角落裡長成現在的樣子。她只是站在窗臺前看著它被埋進土裡,看著第一年的冬天,它光禿禿地站在雪地裡,像一根被遺忘的線索。第二年它開了一些花,稀疏的,像在試探。第三年開得多了些。然後是一年又一年,每一次花開都比前一年更密一些,像是認定了這裡就是它該待的地方。如今它站在庭院裡,花苞滿枝,開得理所當然。它不再需要試探,它己經知道這片土壤的質地和深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