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好東西“小兄弟剛才說硃砂摻鉛丹的事,”他把紫砂壺放在收銀臺上,不緊不慢地說,“你怎麼看出來的?”
“顏色不對。”陳玄說,“純硃砂是暗紅色,帶一點微微的紫調。你這盒顏色太豔了,偏橘,一看就是摻了東西。摻鉛丹是為了降成本,但鉛丹性陰,畫在符紙上會中和硃砂的陽氣。用來畫平安符還湊合,畫鎮煞符就是廢紙一張。”
中年人微微眯起眼睛,端起紫砂壺,抿了一口茶,沒有說話。
陳玄沒管他,繼續說:“還有你這黃符紙。符紙講究‘紙黃而韌,邊齊而不毛’。薑黃染的紙顏色偏暗,你這紙黃得發亮,一看就是工業染料泡的。而且邊緣不齊,纖維走向是亂的,機器切的時候沒順紋路。這種紙畫符,硃砂滲下去會洇成一片,筆畫粗細不勻,符膽聚不住氣。”
中年人放下紫砂壺,用拇指輕輕摩挲著壺身上的刻字,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有意思。”他說,“現在懂這些的年輕人不多了。小兄弟貴姓?”
“陳。”
“陳兄弟,”中年人點了點頭,語氣不緊不慢,“實不相瞞,今天早上起床,我隨手起了一卦,得的是‘貴人臨門’之象。幹為天,巽為風,天風姤,風行天下,遇貴人則吉。我還在想,這鳥不拉屎的巷子盡頭,哪來的貴人?剛才聽你說這幾句,我心裡大概有數了。小周,去把後面櫃子裡的東西拿出來。”
小姑娘愣了一下,嘴唇微微嘟起,想說點什麼,但被老闆一個眼神壓了回去。她站起來,朝後間走去,臨走還不忘瞪了陳玄一眼,大概覺得這人長得倒是白白淨淨,但說話太不討人喜歡了。
布簾掀開又放下。幾息之後,小周抱著幾個木盒子走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收銀臺上。
中年人把盒子挨個開啟。
第一個盒子裡是黃符紙。一摞大概三十張,每張都用薄宣紙隔開。紙的顏色是沉穩的暗黃,帶著微微的赭色,湊近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薑黃和艾草混合的草藥味。紙邊整齊但不死板,有明顯的刀切痕跡,每一刀的間距均勻,是手工裁的。
“正宗薑黃紙,江西老師傅手工裁的。”中年人說,“老師傅去年去世了,這批紙是他生前裁的最後一批,我收的時候花了大價錢。放在我這裡兩年了,碰都沒人碰過,都嫌貴,都用機器裁的湊合。”
第二個盒子裡是一方硃砂墨。不是粉末,是整塊的墨錠,暗紅色,表面泛著極細微的金屬光澤,對光看的時候能隱約看到一絲紫藍色的幽光。墨錠的側面刻著兩個篆字:“辰砂”。
“辰州硃砂,老坑料,汞含量九成七以上。”中年人的語氣裡多了一絲自得,“現在市面上所謂的硃砂,大部分是平替的赭石粉或者人工合成的。這一塊是我十多年前從湖南一個老師傅手裡收來的,他專門給道觀供硃砂,後來道觀拆了,剩下的料子被我收了。我磨了一點用過,色正不洇,一筆下去,陰乾之後符紙背面能透出紅印,但不滲透——這是好硃砂的標誌。”
第三個盒子開啟,裡面是一支毛筆。筆桿是湘妃竹,竹身上有天然的淚斑紋,深褐色的斑點疏密有致地散落在金黃色的竹面上,像是誰在上面灑了一把碎金。筆頭是狼毫,毛色深棕帶黑,鋒尖尖銳而不分叉,用手輕輕一彈,筆鋒彈回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子韌勁,不軟不塌。
“這支筆也是老東西。”中年人把筆從盒子裡拿出來,放在一張白紙上比了比,“湘妃竹的杆子,狼毫的頭。筆鋒彈性好,蓄墨量足,畫符的時候一筆不斷,最適合寫小字。”
“三樣東西,你看看品相。”
“不用看。”陳玄說,“都是好東西。”
“眼力不錯。”中年人說,端起紫砂壺又抿了一口,“這三樣,小兄弟想要的話,我送給你。”
小周在旁邊猛地抬起頭,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硬生生咽回去了。她的表情像是在說“老闆你瘋了吧”。
陳玄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面前的三個木盒子——薑黃紙,辰砂墨,湘妃竹狼毫筆。這三樣東西,在正經道士手裡是法器,在古玩市場上是藏品,在任何一個懂行的人眼裡都是真金白銀換來的。光是那一方辰砂墨,老坑料,就這一塊夠買下這整間雜貨鋪的存貨。加上手工薑黃紙和湘妃竹筆,三樣加起來,就算往低了算,也奔著五位數去的。
他不是不想拿。但師父教過他一條鐵律——免費的東西最貴。人家主動送到你手上的,要麼是圖你什麼,要麼是想從你這裡拿走更多。
“老闆,”陳玄把目光從盒子上抬起來,“這三樣東西擱在外面什麼價我大概有數。你送給我,總得有個理由。”
中年人笑了。不是那種生意人的假笑,而是真心覺得有趣的笑。他把紫砂壺放在收銀臺上,雙手交叉放在身前,姿態很放鬆。
“理由我剛才說了——今天早上我起了一卦,卦象說今日有貴人登門。”
他看著陳玄,眼神里帶著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像是欣賞,又像是某種更長遠的考量,“我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巷子盡頭開了十幾年店,賣出去的硃砂都是摻鉛丹的,賣出去的符紙都是機器裁的。不是我不想賣好東西,是沒人識貨。
你是我這些年遇到的第一個,看一眼就能說出硃砂摻沒摻料。符紙是不是手工裁的人。光憑這一點,這些東西就該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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