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貴閒人臉上的血色褪了幾分。
他想起了那個被濃霧籠罩的夜晚,那些灰白的面孔,那個村長,那些孩子。
陳玄直播結束後,他把錄屏看了一遍又一遍,好多個晚上都夢見那個村子和那片墳地。
“陳道長,我能做什麼?”富貴閒人的聲音有些啞。
“你既然平白受了這場無妄之災,按照道家的說法,這本身就是一種替人扛劫。你替誰扛的?那地方的人。他們困在樹裡幾十年,怨氣不出,天不接,地不收。如今樹沒了,但事情還沒了斷。”
陳玄往前傾了傾,聲音又低又穩,“我可以代你做一場黃籙上章,替柳家坳那些橫死的人,向天道奏報。把當年有人矇蔽天道。禍害無辜的事,一樁樁一件件,擺到天聽之前。成了,你的因果便算真正結了。不成,也只當是我道行不夠,不會連累你。”
富貴閒人沉默了片刻,忽然正了正身子,表情比剛才任何時候都認真。
“陳道長,做。需要我做什麼,你說。錢我出,東西我準備,哪怕讓我再去一趟,我也去。”
陳玄搖了搖頭:“用不著你去。只需要你的首肯即可”
陳玄說完,不再管彈幕,
法壇就還是那張小方桌,鋪著從廚房找來的舊黃布,點了一個小香爐,三炷香插在小米碗裡,煙起升騰,陳玄鋪好黃表紙,沒有硃砂,就拿普通黑墨代替,提起毛筆。
寫表文,研墨運筆,一筆一劃地寫。寫的是正統道門黃籙齋中的上章格式,抬頭寫“太上無極大道”,中間是柳家坳的全稱。事由。奏請,末尾落“清信弟子陳玄代弟子張富貴誠惶誠恐,稽首再拜”。
他知道自己這個不正規,無奈材料有限,雖然絕地天通2.0,但這天道尚在,雖然沒把握,但應當一試。師父當年跟他說過一句話:“章表這東西,心誠比格式重要。你要真把事情原委寫得明白,寫得讓老天看一眼都覺得這人該管,那比什麼規章都強。”
所以他寫得極盡詳細。
從柳家坳的百年祖墳格局,到血槐養陰,到矇蔽天道轉移洩露天機的代價,到厲鬼困樹,到千年槐樹被雷劈散,到怨靈被長幡收走。所有他見過的。聽過的。推測出的,一樁一樁,全部寫上。寫到後來,案前香爐裡的煙似乎都靜了,窗外的風也停了。陳玄只覺得自己手腕發酸,但那根筆像自己會往下走,停不下來。
等最後一個字落成,墨跡未乾,他就跪坐在案前,把表文供在香爐前。
他左手掐訣,右手執三炷香,沒有點著,只橫在身前。
他將三炷香插在爐中,閉了閉眼。左手起訣,在面前虛空中緩緩劃過,指尖似帶起一道若有若無的金色痕跡,像用融化的陽光在空氣裡寫了一道符。
那痕跡只存在了不到一瞬,卻像是把整間屋子裡的空氣都點亮了。
然後,他開口了。
用很平。很慢的語調,把那張黃籙表上的內容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
他的聲音不快,但字字清晰,像往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裡投石。
每落一句,屋子裡就靜一分。
等他念到“柳家坳全村老幼,生平苦難,非命而亡,含冤不散”的時候。
香頭火光一閃,三縷青煙直直地往天花板上衝去。那煙升到半空,卻不散,也不彎,像三條極細的。正在往天上飄去的絲線,一直穿過天花板,穿過樓頂,不知伸向何處。
陳玄沒有抬頭,繼續念。
“今有弟子張富貴,誤入其地,罹受無妄之災。今願以一身因果為引,代奏天道,懇請垂憐,開恩敕問。凡此間有欺天之輩,矇蔽日月,殘害生靈者,請依天律究之。凡此地有含冤之魂,未得超脫者,請以慈悲收之。”
最後一句唸完,他拿起那張黃籙表,在香火上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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