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緒拾遺者》第88章 西巷暖約:攤雖移,情未遠(1)

作者:情緒拾遺者·7天前

晨風吹過西巷口時,帶著幾分深秋的涼意,捲起地上幾片枯黃的梧桐葉,打著旋兒掠過輔路的護欄。風裡裹著巷子裡早點鋪殘留的油條香,混著修表鋪鐘錶滴答的時光味道,唯獨沒給老王的新攤點帶來半點人氣。老王正蹲在臨時搭起的棚子前,背脊微微佝僂著,雙手插進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口袋裡,眉頭擰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連額前花白的頭髮都跟著耷拉下來,透著股說不盡的沮喪。

他面前的棚子是前天才匆匆搭起來的,用四根斑駁的竹竿做支架,頂上蒙著一塊褪色的舊帆布——那是從兒子淘汰的舊帳篷上拆下來的,邊角處還用麻繩草草捆了幾道,風一吹就簌簌作響,像是隨時會塌下來似的。帆布上沾著幾塊洗不掉的油漬,是老王一干就是二十年的修車生涯留下的印記,如今卻在秋風裡顯得格外落寞。棚子旁邊堆著兩個沉甸甸的鐵皮工具箱,漆面早已剝落,露出底下暗紅的鐵鏽,箱角被歲月磨得圓潤光滑,那是無數次搬挪、無數次被工具碰撞留下的痕跡。工具箱上搭著一塊灰色的抹布,溼漉漉的還帶著機油味——那是他今早特意用煤油擦過的,盼著能有生意上門,可一上午過去,抹布依舊乾乾淨淨,沒沾過半點新的油汙。

輔路上偶爾有汽車駛過,揚起一陣塵土,老王下意識地抬手擋了擋,目光卻死死盯著西巷口的方向。那裡立著一塊半人高的施工牌,藍白相間的牌子上用紅漆寫著“道路維修,臨時繞行”,字型加粗醒目,恰好擋住了從巷裡出來的人的視線,也擋住了他最後的希望。西巷本就是條老巷,青石板路彎彎曲曲,兩側是矮矮的磚房,住的都是幾十年的老街坊。老王原來的修車攤就在巷口第一家,緊挨著張奶奶的書店,門口那棵老槐樹是他的“老夥計”,夏天遮蔭,冬天擋雪,老主顧們閉著眼睛都能摸到。可上週社群通知要修巷口的排水管道,他的攤點正好在施工範圍內,只能臨時搬到巷外的輔路來,這一搬,就像斷了線的風箏,徹底脫離了老主顧們的視線。

“都找不到這兒喲。”老王重重地嘆了口氣,聲音裡滿是疲憊與焦灼,帶著被歲月磨粗的沙啞。他伸出粗糙的右手,指腹上佈滿老繭,指甲縫裡還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機油,輕輕摸了摸工具箱上一把磨得鋥亮的舊扳手。扳手的手柄被摩挲得溫潤如玉,邊緣處打磨得十分光滑,沒有一絲毛刺,這是阿遠當年幫他磨的。那時候阿遠還是個十五六歲的半大孩子,總愛蹲在他原來的修車攤旁,看他拆車、補胎、調鏈條,眼睛亮得像星星。有一次這扳手生了鏽,齒口發鈍,擰螺絲時總打滑,阿遠便自告奮勇拿去打磨,蹲在巷口的青石板上,藉著老槐樹的陰涼磨了一下午,手心磨出了紅印子,指腹也蹭掉了一層皮,卻笑得一臉燦爛:“王叔,你試試,現在好用多啦!”

想到阿遠,老王的眼眶微微發熱。阿遠這孩子打小就心善,父母常年在外打工,跟著奶奶在西巷長大,巷裡的街坊鄰居都疼他。他總愛幫襯著別人,幫張奶奶看書店、整理書架,幫李伯給修表鋪的玻璃窗擦灰,幫放學的小孩修玩具車、補書包帶,還在巷口的老槐樹下發起過一個“暖約”,說鄰里之間就該互相幫襯,把那些溫暖的事兒都記在本子上,取名叫“暖痕簿”。後來阿遠考上了外地的大學,臨走前特意把那個記滿暖心事的本子交給了巷裡最熱心的小遠,叮囑他要把“暖約”繼續下去,讓西巷的溫情一直傳下去。可如今,阿遠不在,他的修車攤也挪了地方,連個老主顧的影子都見不著,老王心裡像壓了塊大石頭,沉甸甸的喘不過氣。

他抬頭望了望天,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陽光透過帆布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肚子餓得咕咕叫,他從工具箱裡翻出早上買的兩個饅頭,已經涼透了,咬了一口,乾澀得難以下嚥。他想起以前在巷口擺攤時,張奶奶總愛端來一碗熱粥,或者送來幾塊剛蒸好的糕點;李伯修完表,會搬個小馬紮坐在他旁邊,陪他聊上幾句;放學的孩子們路過,會圍著攤點嘰嘰喳喳,有的還會給他遞上一顆糖。那時候的日子,雖然平淡,卻熱熱鬧鬧,充滿了煙火氣。可現在,只有冷風捲著塵土,在棚子周圍打轉,顯得格外冷清。

“王叔,你怎麼蹲在這兒嘆氣呀?”一個清脆的聲音傳來,像一股清泉,打破了周遭的沉寂。老王抬頭一看,是小遠抱著一個嶄新的藍布封面本子,正快步朝他走來。小遠今年十二歲,梳著利落的短髮,臉上帶著孩子氣的天真,懷裡的“暖痕簿”是他特意讓媽媽做的,封面繡著小小的太陽圖案,和阿遠當年那個一模一樣。他是巷裡有名的熱心腸,繼承了阿遠的“暖約”,不管誰家有事兒,他都第一個跑去幫忙。

小遠跑到棚子前,看見老王愁眉苦臉的樣子,還有那冷清得連個人影都沒有的攤點,立刻明白了幾分。他挨著老王蹲下來,小手輕輕拍了拍老王的胳膊:“王叔,咋沒人來修車呀?是不是大家不知道你搬這兒了?”

老王點點頭,苦笑著搖了搖頭,把手裡的涼饅頭放回工具箱:“可不是嘛。巷口擋著施工牌,老主顧們從巷裡出來,壓根看不見這棚子。我這攤點又在輔路邊上,來往的都是過路車,誰知道我在這兒修車呀?”他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無奈,“總不能站在路中間喊吧,多危險,也不像樣子。”

小遠皺起了小眉頭,大眼睛轉了轉,心裡替老王著急。他知道老王就靠這個修車攤過日子,老伴走得早,兒子在外地打工,一年也回不來一次,這攤要是黃了,老王的日子可就難了。他突然想起阿遠說過的話,“暖約就是大家互相幫襯,不管誰遇到難處,街坊鄰居都該搭把手”,立刻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王叔你彆著急,我去喊人來幫你!”

說完,小遠抱著“暖痕簿”,拔腿就往巷裡跑,腳步輕快,藍布封面的本子在他懷裡一顛一顛的。他先跑到張奶奶的書店,店裡飄著淡淡的書香,張奶奶正戴著老花鏡,整理剛到的新書。“張奶奶!張奶奶!”小遠氣喘吁吁地衝進店裡,聲音帶著幾分急切。

張奶奶放下手裡的書,抬頭看見小遠滿頭大汗的樣子,連忙遞給他一杯水:“別急別急,慢慢說,出什麼事兒了?”

“王叔的修車攤搬到輔路了,沒人知道,一上午都沒生意!”小遠喝了口水,語速飛快地說,“巷口的施工牌擋著了,老主顧們都找不到他,王叔都快愁壞了!張奶奶,咱們幫幫他吧,暖約說要互相幫襯的!”

張奶奶一聽,立刻皺起了眉頭,臉上露出擔憂的神色。她和老王是幾十年的老鄰居了,深知老王的不易。“這可不行,老王就靠這修車攤餬口呢。”她連忙放下手裡的活兒,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咱們去看看,再喊上其他人一起想想辦法。”

兩人剛走出書店,就碰到了正要去修表鋪的李伯。李伯今年六十多歲,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手裡拿著一個要修的舊鐘錶。他是西巷的老住戶,修了一輩子鐘錶,和老王的關係最好,兩人經常互相照應。張奶奶把老王的情況一說,李伯立刻急了:“怎麼會沒人呢?我昨天還跟他說,搬了地方要跟大家說一聲,他肯定是不好意思麻煩別人。走,咱們再去喊上林野和陳叔,人多力量大,總能想出辦法。”

林野是巷裡的年輕小夥,在附近的設計公司上班,腦子活絡;陳叔則是退休的美術老師,手巧得很,畫得一手好畫。小遠自告奮勇去喊他們,不一會兒,幾個人就都趕到了老王的臨時攤點。

張奶奶一到就直奔工具箱,拿起那塊灰色的抹布,仔細地把工具箱上的灰塵擦乾淨,又把散落在外面的螺絲刀、鉗子、打氣筒一一歸位,一邊整理一邊說:“老王,你也別太著急,咱們一起想辦法,總能讓老主顧們找到這兒。”

李伯則走到巷口,圍著那塊施工牌轉了兩圈,還用腳步丈量了一下距離。施工牌確實擋得嚴實,從巷裡出來,只能看到施工牌上的標語,根本看不到輔路這邊的棚子。他皺著眉走回來:“這施工牌一時半會兒挪不了,得想個辦法讓大家知道老王在這兒。”

陳叔蹲在地上,撿起一根樹枝,在泥土地上比劃著,像是在構思什麼。他抬頭看了看輔路的位置,又看了看巷口的方向,若有所思。

林野站在棚子邊,目光在巷口和攤點之間來回打量,突然眼睛一亮:“有了!得讓老主顧知道攤在這兒,施工牌擋了路,咱就做個指引,讓人能順著線索找到這兒。”他轉頭看向小遠,“小遠,你還記得嗎?阿遠當年幫巷裡的小孩找丟失的風箏,就是畫了好幾張小圖,貼在巷裡的牆壁上、樹幹上,最後大家順著圖就找到了風箏。咱們也可以這麼辦!”

小遠一聽,立刻來了精神,眼睛亮得像星星。他趕緊從懷裡掏出“暖痕簿”和一支鉛筆,興奮地說:“對呀!我來畫指引畫!我畫個小小的修車攤,再畫個大大的箭頭指向輔路,旁邊在畫輛腳踏車,大家一看就知道是王叔這兒了!”

他找了塊平整的石頭,趴在上面,飛快地畫了起來。他先畫了一個小小的帆布棚子,棚子旁邊畫了兩個工具箱,然後在棚子上工工整整地寫了“西巷老王”四個字,又畫了一個大大的箭頭,指向輔路的方向,旁邊還特意畫了一輛老舊的二八大槓腳踏車——那是老王最常修的款式,巷裡的老主顧們都熟悉。小遠畫畫的速度很快,線條雖然稚嫩,卻十分生動形象,簡單明瞭,一看就懂。

張奶奶湊過來看了看,忍不住笑著誇讚:“畫得真像!小遠這手藝,跟阿遠當年一模一樣。”她想起以前阿遠幫巷裡小孩補玩具,也是這麼畫簡單的示意圖,告訴孩子們怎麼拼裝、怎麼修補,“阿遠當年給巷裡小孩畫補玩具的圖,也是這麼畫的,簡單明瞭,一看就懂。沒想到小遠也遺傳了他的熱心腸和巧勁。”

小梔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她是李伯的孫女,今年十歲,性格文靜,卻心靈手巧,跟著奶奶學過針線活。她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了什麼,眼睛一亮:“我有辦法了!”說完,她轉身就往家裡跑,跑得飛快,鞭子在身後一甩一甩的。

大家正納悶,沒過多久,小梔就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針線包和一根竹竿。針線包是用一塊鮮豔的紅布做的,上面還繡著一朵小小的梅花,仔細一看,那布料的花色,和阿遠當年那個針線包一模一樣——那是阿遠臨走前送給小梔的,小梔捨不得用,這次為了幫老王,特意找了出來,用餘布縫了個新的小布幡。

“我來縫個布幡!”小梔舉起針線包,大聲說,“我在上面寫上‘西巷修車攤’,然後系在竹竿上,插在棚子邊,風一吹就顯眼得很,老遠就能看見。”她頓了頓,臉上露出甜甜的笑容,“我記得阿遠當年幫爺爺修表鋪,爺爺的鋪子生意不好,阿遠就找了塊布,縫了個‘李伯修表’的布幡,掛在門口,後來生意就好多了,這次咱們也試試!”

說完,小梔找了個乾淨的地方坐下,拿出綵線和針,開始認真地繡字。她的小手拿著針線,一針一線地縫著,雖然針腳有些歪歪扭扭,不夠工整,但每一個字都繡得格外認真,紅色的絲線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亮堂堂的,看著就讓人心裡暖和。張奶奶坐在她旁邊,幫她穿針引線,時不時指點她幾下,兩人配合得十分默契。

李伯看著小梔手裡的布幡,又看了看老王那堆在棚子邊的工具,突然一拍大腿,像是想到了什麼好主意:“有了!我修表鋪裡還有個小角落,就在靠窗的位置,正好能騰出來給你放工具!”他拉著老王的手,不由分說就往巷裡的修表鋪走,“我那鋪子在巷口第二家,老主顧們都知道,他們來修表的時候,我就跟他們說你在輔路擺攤,再給他們指個路,這樣一來,就能把我的老主顧也介紹給你,你也能多些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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