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緒拾遺者》第30章 冬至暖宴的菜單(1)

作者:情緒拾遺者·12天前

西巷的風是帶著稜角的,刮在人臉上,像極了李伯修表時用的細砂紙,不疼,卻帶著清冽的涼。簷角的冰稜子掛了三天,長短不一地垂著,像一串串透明的水晶,在灰濛濛的天光裡泛著冷光。終於在冬至前一日的晌午,最尖的那根冰稜子,滴下了第一滴融水,“嗒”一聲砸在青石板上,濺起一小片溼痕,驚飛了簷下正啄食碎米的麻雀。

麻雀撲稜稜地掠過老槐樹的禿枝,落在小館的瓦簷上,歪著頭朝裡張望。小館的木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的煤煙味混著桂花醬的甜香,還有蒸紅薯的軟糯氣息,在巷子裡漫開,把寒風都染得暖了幾分。暖痕小隊的孩子們湊在門檻上,鼻尖凍得通紅,像掛了兩顆小櫻桃,手裡攥著的鉛筆頭在紙上塗塗改改,發出沙沙的聲響,與煤爐裡柴火噼啪作響的聲音,織成了冬日裡最熨帖的背景音。

陳叔坐在八仙桌旁,手裡捏著阿遠留下的那支鋼筆。筆桿是深棕色的木頭,被歲月磨得光滑透亮,筆尖懸在紙面上,卻遲遲未落。桌角的粗瓷碗裡,溫著的薑茶騰起嫋嫋的白霧,帶著薑絲的辛辣和紅糖的甜潤,把窗欞上貼著的剪紙窗花燻得模糊了幾分。那窗花是朵朵前幾日剪的,一隻肥嘟嘟的兔子抱著白菜,旁邊還襯著幾枝臘梅,紅的紅,綠的綠,在素淨的窗紙上格外惹眼。

“陳叔,你說,暖暖的選單,該寫些什麼?”小遠踮著腳,扒著桌沿,半個身子都探了上來。他手裡的草稿紙上畫滿了歪歪扭扭的圖案——一碗冒著熱氣的餃子,一碟油亮亮的醬菜,還有一盤看不出形狀的糕點,旁邊歪歪扭扭寫著“好吃”兩個字。他的手指在“餃子”兩個字上反覆摩挲,指尖沾了點墨水,在紙面上印出幾個淺淺的黑印子,像落了幾顆小墨痣。

陳叔放下鋼筆,伸手揉了揉小遠的頭髮,指尖的溫度透過粗布棉襖傳過去,暖了小遠的頭皮。“別急,”他說,聲音像煤爐上溫著的水,慢悠悠的,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冬至的暖宴,是西巷的老規矩了,得按著老法子來,守著那些老味道,也得添些新滋味,才叫有盼頭。”

他起身走到牆角,挪開一個盛著幹棗的陶甕,從後面拖出一個落著薄塵的木櫃。木櫃是老榆木的,邊角已經磨得圓潤,櫃門上還刻著一朵小小的桂花,是阿遠當年親手雕的。陳叔開啟櫃門,一股混合著樟木香氣和舊紙張氣息的味道湧了出來,他在裡面翻了翻,掏出一本泛黃的筆記本。本子的封皮用牛皮紙包著,邊角已經磨得發毛,扉頁上,是阿遠的字跡,一筆一畫,端端正正,帶著幾分秀氣:西巷冬至暖宴選單,乙巳年冬月。字跡旁邊,還畫著一個小小的太陽,圓圓的,帶著一圈鋸齒狀的光芒,和暖痕小隊隊旗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這是阿遠當年記的選單。”陳叔把筆記本攤在桌上,紙張因為年代久遠,變得有些脆,輕輕一碰,就發出細碎的聲響。孩子們立刻圍了上來,腦袋擠著腦袋,鼻尖幾乎要貼到紙面上,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吹壞了這珍貴的本子。朵朵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劃過紙上的字跡,指尖避開那些微微翹起的紙角,輕聲念道:“白菜豬肉餃,蘿蔔絲餅,桂花糖粥,醃篤鮮……”

“醃篤鮮是什麼?”新加入小隊的小男孩豆豆歪著頭,眼睛瞪得圓圓的,像兩顆黑葡萄。他是上個月才搬來西巷的,跟著奶奶住,瘦瘦小小的,說話還帶著點外地口音,還沒嘗過西巷冬至的味道。

坐在一旁擇菜的張奶奶聞言,抬起頭,嘴角的皺紋笑成了一朵菊花。她手裡的白菜梆子被撕得乾乾淨淨,翠綠的菜葉堆在竹籃裡,像一座小小的綠山,葉片上還沾著晶瑩的水珠。“醃篤鮮啊,是好東西。”她的聲音帶著歲月的沙啞,卻格外親切,“用鹹肉、鮮肉,再加上春筍,慢火燉上大半天,燉得湯白乎乎的,像牛乳一樣,喝一口,從喉嚨暖到心窩子,連骨頭縫裡都透著熱乎氣。”

“春筍?可是現在是冬天啊。”豆豆皺著眉,一臉不解,小手還抓著一片白菜葉,輕輕晃著。

“傻孩子,”劉奶奶端著一碗剛剝好的蒜走過來,放在桌上,蒜香混著薑茶的味道,在屋裡瀰漫開來,勾得人肚子咕咕叫。她穿著一件棗紅色的棉襖,袖口還縫著一塊補丁,是陳叔前幾天幫她補的,針腳細密,一點都看不出來。“冬天有冬筍啊。冬筍藏在土裡,得用鋤頭挖,比春筍更嫩,更鮮。阿遠當年,最愛踩著雪去後山挖冬筍,他眼神好,隔著一層薄雪,都能看出哪裡有筍尖冒頭。”她說著,眼神飄向窗外,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像是隨時要下雪的樣子,“那年冬至,雪下得大,漫過了腳踝,阿遠裹著件舊棉襖,扛著鋤頭就去了後山,挖了滿滿一筐冬筍回來,回來的時候,眉毛上、睫毛上都掛著雪粒子,凍得鼻頭通紅,卻笑得一臉得意。他把筍倒進大鐵鍋裡,加了鹹肉、鮮肉,咕嘟咕嘟燉了一下午,整條巷子都飄著香,連隔壁巷的人都聞著味過來了。”

小遠聽得入了神,手裡的鉛筆頭在紙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筍,旁邊還畫了一個扛著鋤頭的小人,寫著“阿遠的冬筍”。他抬頭看著陳叔,眼睛亮晶晶的,像盛著兩顆小星星:“陳叔,今年我們也做醃篤鮮好不好?我也想嚐嚐,阿遠叔叔做過的味道。”

陳叔點了點頭,翻開筆記本的下一頁,上面是阿遠畫的燉鍋,黑黝黝的,鍋邊冒著滾滾的熱氣,旁邊還寫著一行小字,字跡娟秀:鮮得掉眉毛,暖得忘了寒。“好啊,”他說,聲音裡帶著笑意,“不過,今年的醃篤鮮,得加點新東西,讓它有不一樣的味道。”

“加什麼?加什麼?”孩子們異口同聲地問,眼睛都盯著陳叔,充滿了期待。

陳叔指了指牆角的竹筐,裡面放著幾個圓滾滾的紅薯,表皮沾著泥土,是前幾天暖痕小隊去郊外的紅薯地裡挖的。那天陽光好,孩子們提著小籃子,在地裡刨了一下午,個個都成了小泥猴,卻抱著紅薯笑得合不攏嘴。“加紅薯,”他說,“紅薯燉在湯裡,甜絲絲的,軟糯糯的,和鹹肉的鹹香、冬筍的鮮香配在一起,準好吃,保準你們吃了還想吃。”

“我要吃紅薯!我要吃紅薯!”豆豆拍著手,興奮得差點跳起來,手裡的白菜葉都掉在了地上,他趕緊撿起來,塞回竹籃裡,一臉不好意思。

張奶奶笑著點頭,手裡的動作也沒停,飛快地擇著菜葉:“這個法子好,阿遠要是在,肯定也喜歡。他最會琢磨這些新鮮吃法了,以前還把桂花釀進湯圓裡,把蘿蔔絲和肉末拌在一起做餅餡,每回都能給我們驚喜。”

商量定了醃篤鮮,孩子們又開始討論餃子餡。筆記本上寫著白菜豬肉餃,是西巷冬至的標配,幾十年了,從來沒變過,是刻在骨子裡的味道。可朵朵卻提出了不同的意見,她抿著嘴,小手攥著衣角,小聲說:“我想做薺菜餡的餃子。”她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用手帕包著的薺菜,綠油油的,還帶著泥土的清香,葉片上還沾著露水,一看就很新鮮,“昨天我和奶奶去郊外挖的,那裡的薺菜長得可好了,綠油油的一片,我們挖了一大筐呢。”

“韭菜餃子也好吃!”小遠立刻附和,眼睛都亮了,“我記得去年冬至,劉奶奶包的薺菜餃子,鮮得很,我吃了一大碗,連餃子湯都喝得乾乾淨淨。”

劉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開了一朵花。她放下手裡的蒜碗,拿起菜刀,在案板上“篤篤篤”地剁著蒜末,聲音清脆:“那是因為你饞,小饞貓。”她嘴上這麼說,手裡卻已經拿起一把薺菜,仔細地擇去根鬚和黃葉,“薺菜餃子鮮,白菜餃子香,不如兩樣都做,讓大家都能嚐嚐,想吃哪個吃哪個。”

“好!好!”孩子們歡呼起來,筆尖在紙上飛快地劃過,寫下“白菜豬肉餃”“薺菜雞蛋餃”兩個菜名,字跡歪歪扭扭,卻透著滿滿的認真。

接下來是點心。筆記本上的蘿蔔絲餅和桂花糖粥是必有的,蘿蔔絲餅要煎得金黃酥脆,咬一口咯吱響,桂花糖粥要熬得黏稠軟糯,撒上滿滿的桂花,甜香撲鼻。可小遠卻想起了什麼,一拍腦袋,發出“咚”的一聲輕響,惹得大家都笑了。“對了!還有重陽糕!”他跑到裡屋,搬出一個油紙包,裡面是劉奶奶前幾天做的重陽糕,還剩下一小塊,用紅線繫著,“我們可以把重陽糕切成小塊,蒸熱了吃,甜糯糯的,還帶著桂花的香味,肯定受歡迎。”

“這個主意好。”陳叔說著,拿起鋼筆,在選單上添上了“桂花重陽糕”。他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字跡,突然想起了什麼,轉頭對孩子們說:“選單得寫在阿遠的舊信紙上,才夠有味道,才夠有西巷的樣子。”

他的話音剛落,小遠就噔噔噔地跑進裡屋,抱出一沓舊信紙。信紙是淡黃色的,帶著淡淡的墨香,是阿遠生前最喜歡用的那種,說是寫起字來順手。信紙的邊角有些微微的捲曲,像是被人反覆摩挲過,透著歲月的痕跡。孩子們立刻圍了上來,一人拿起一張信紙,小心翼翼地鋪在桌上,生怕弄壞了。

陳叔拿起那支鋼筆,蘸了蘸墨水,筆尖落在信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春蠶啃食桑葉,又像細雨落在青瓦上。“白菜豬肉餃、薺菜雞蛋餃、蘿蔔絲餅、桂花糖粥、桂花重陽糕、紅薯醃篤鮮……”他一邊念,一邊寫,字跡工整,帶著幾分阿遠的影子,和阿遠的字跡,有七八分相似。

孩子們趴在桌邊,看著陳叔寫字,眼睛一眨不眨,連大氣都不敢出。豆豆忍不住小聲問:“陳叔,你寫的字,和阿遠叔叔的字,好像啊,你是不是偷偷學過?”

陳叔的筆尖頓了頓,墨水滴在紙上,暈開一個小小的黑點,他看著那個黑點,嘴角揚起一抹淡淡的笑,帶著幾分懷念,幾分溫柔:“我跟著阿遠學了好幾年呢。”他說,聲音輕輕的,像一陣風拂過水麵,“那時候,我還是個毛頭小子,剛搬來西巷,什麼都不懂,阿遠教我寫字,教我修煤爐,教我怎麼和麵,怎麼煮茶,教我怎麼把日子過得暖乎乎的。他說,字是人的臉面,要寫得端端正正,日子也是一樣,要過得踏踏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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